艾瑞斯看著赫敏亮晶晶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变成了蜂蜜的顏色,里面有光点在跳动,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赫敏差点跳起来的话:“我教你。”
靶场在农场的西边,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它不像赫敏想像的那种室內射击场——昏暗的、隔音的、充满火药味的空间。它是一个露天的场地,背靠一座小山丘,三面用土墙围起来,地面上铺著碎石。
远处竖著几个靶子,有纸质的、有钢製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场地旁边有一张长桌,桌上放著几把枪、几盒子弹、耳罩和护目镜。托马斯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把枪。
托马斯看到她们过来,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他的身高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惊人,影子从长桌一直延伸到二十米外的靶子上。
“练枪?”他看著女儿。
“赫敏想试试她的那把。”艾瑞斯说。
托马斯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枪盒,打开,里面躺著一把柯尔特左轮。点四四马格南,银色的枪身,木质的握把,刻著赫敏的全名——赫敏·简·格兰杰——和水獭守护神的图案。赫敏上次看到这把枪的时候还是照片。现在它在这里,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金属表面反射著耀眼的光。
赫敏伸手拿起枪,比想像的重,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把枪举起来,枪口对著天空,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艾瑞斯教过她的第一条规则:永远不要把你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除非你准备好了开枪。
“姿势。”艾瑞斯站到赫敏身后。
又来。
赫敏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了触角的蜗牛。
艾瑞斯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从后面伸出手,调整了赫敏握枪的姿势——左手托住右手,拇指交叠,手臂伸直,肩膀放鬆。她的手指碰到赫敏的手时,赫敏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可能是因为她在阴凉处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紧张。艾瑞斯也会紧张吗?她亲別人脖子的时候可看不出紧张。
“站姿。”艾瑞斯的声音从她右耳边传来,很近,但很轻,“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微微前倾。”
赫敏照做了。她能感觉到艾瑞斯的视线落在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腰上,那种目光和艾瑞斯平时看她的目光不一样——这不是“我在看你”的目光,这是“我在教你”的目光。专业的,专注的,带著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审视。
这让赫敏放鬆了一点。
“好。”艾瑞斯退后一步,“瞄准那个靶子。”她指了指最远处的一个纸质靶,靶心是一个橙色的圆,在阳光下像一只眼睛。
赫敏举起枪,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枪管微微晃动著,她努力稳住,但她的手臂开始酸了——枪比看起来重得多。
“呼吸。”艾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吸气,呼气,在呼气结束的时候扣扳机。”
赫敏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呼气的末端,她的食指扣下了扳机。
砰!
声音比赫敏想像的大十倍。那不是一个“砰”,那是一个“轰”,像一个雷在耳边炸开,震得她的牙齿都在发酸。枪口喷出一团火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枪在赫敏手里猛地向上跳了一下——后坐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靶子上,离靶心大约二十厘米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洞。
“中了!”赫敏的声音带著一种她自己在图书馆里从未发出过的兴奋。她放下枪,转头看艾瑞斯,“我打中了!”
艾瑞斯看著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这次不是害羞的红,是激动的红,是肾上腺素的红,是“我做到了”的红——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
托马斯在旁边笑了,笑声低沉浑厚,像远处的雷声。
“第一次打点四四,能上靶就不错了。”他走过来,从赫敏手里接过枪,检查了一下,“手腕疼吗?”
赫敏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一点酸,但还好。
“能再来一次吗?”
“先休息一下。”托马斯把枪放在桌上,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赫敏,“喝点水,小艾,你去把莉拉叫来,她上次说还要玩机枪的。”
艾瑞斯看了赫敏一眼,確认她没事之后,转身朝农场的方向走去。
赫敏坐在长桌后面的摺叠椅上,喝著水,看著托马斯检查靶子。他的手很大,手指粗而有力,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婴儿。他把靶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换上一张新的,然后用粉笔在赫敏打中的那个洞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次打玩枪的人,”托马斯走回来,在赫敏旁边坐下,“有两种。一种是被嚇到的,把枪放下就不敢再碰了。另一种是被点燃的,眼睛会亮——就像你刚才那样。”
赫敏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我爸爸以前带我去过射击场,打的是气枪,但是这个——”她指了指桌上的左轮,“完全不一样。”
“点四四马格南是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枪之一。”托马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坐力大,声音响,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的。小艾选这把给你,说明她相信你。”
赫敏的手指在冰水瓶的表面上划著名,水滴顺著瓶身流下来,滴在她的牛仔裤上。
“她相信很多人吗?”赫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