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门礼制言出法随,最重诚,若以诚为刃,此刻刃尖正指自己。
龙榻之上,皇帝君敖缓缓坐直身躯,灰败的脸色因怒意而泛起潮红,龙气不受控制地在寝殿内震荡,压得太医与内侍一齐跪伏。
承干。
皇帝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钝的钟撞在每个人心口。
朕授汝监国储位,寄望汝以仁礼御下,汝便是以伪造质子通敌信、陷害手足与邦交为仁礼。
盐铁案朕尚可容汝自辩,此信,汝欲置大煜于背信弃义之地,让圣国以此为借口重启战端,让朕百年后有何面目见列祖龙脉。
君承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终于带上颤抖。
父皇息怒,儿臣一时糊涂,受詹事府属官蒙蔽,误将伪信当真,绝无陷害之意。
儿臣愿领责,请父皇责罚詹事府讲读,儿臣闭门思过。
他迅速将罪责推向属官,试图以弃车保帅换取生机。那是他在东宫多年惯用的手段,以道德与礼法为刀,刀钝时便推他人执刀。
皇帝凝视着跪伏的长子,又看向立于一侧的君承煜与沈清漪。
君承煜玄袍下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未乘胜追击落井下石。
沈清漪在完成回溯后,身形晃了晃,被君承煜不动声色地以龙气托住后腰,才未倒下。
她淡琉璃色的眼眸望向龙榻,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有看透棋局后的疲惫。
皇帝胸口起伏数次,最终却未吐出废储二字。他靠回迎枕,龙气渐渐收敛,语气转为一种近乎疲惫的制衡。
此事既经祭酒明镜验实,伪信作废。
詹事府讲读官革职拿问,三司会审盐铁案继续追查。
太子闭门东宫,非诏不得出,罚俸三年,抄经思过。
沈氏验明无通敌之实,仍居摘星楼,享凤囚之礼如旧,非朕旨不得擅动。
这道处置,轻得让顾夜阑在殿外听见传报时,指尖几乎掐入刀鞘。
伪造通敌信、谋害质子、动摇邦交,如此重罪,仅以闭门思过与罚俸了结。
君承煜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寒意。
他明白,父皇病体未愈,盐铁案后江南门阀与东宫虽受挫,却仍盘根错节,若此刻废太子,朝局必大震,龙脉更乱。
皇帝仍在以制衡御下,以太子为秤砣,压着他这枚日渐锋利的棋子。
谢观澜听完圣裁,躬身一礼,未置一词。
他手中戒尺已收回袖中,却在转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君承煜一眼。
那一眼中,有对真相得明的欣慰,亦有对帝王心术的忧虑。
寝殿的烛火终于在夜审结束后重新亮起,却比先前更显昏黄。
君承煜俯身将沈清漪打横抱起,她的体温透过星白袍传来,依旧微凉,却因方才动用星辉而渗出薄汗。
他抱着她踏出干清宫时,君承干仍跪在原地,背影在龙榻前被拉得细长,像是一枚被明镜照出裂痕,却仍被强行按在棋盘上的棋子。
夜风自宫墙间掠过,带着远处摘星楼残留的星光气息。
君承煜知道,伪证虽败露,棋局却已至最凶险处。
父皇未废太子,便是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储位之争远未落幕,而下一局,东宫与薛氏残余、圣国主战派,必将以更不计代价的方式,掀翻整座九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