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自远处宫墙掠过,干清宫方向的药味与沉寂尚未散去,九重宫阙的阴影里已泛起不同寻常的铁锈腥气。
沈清漪倚在摘星楼暖阁的红木凭几上,面容仍有几分失血的苍白,但淡琉璃色的眼眸却比往常更显清亮。
方才在龙榻前动用星辉术回溯墨痕,虽耗去她大半元气,却也让她胸臆间积压多日的神殿枷锁悄然崩解了一道缺口。
那不是作为神权傀儡的祝祷,而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在帝王与重臣面前亲手撕碎东宫的构陷。
君承煜立在窗櫺前,玄黑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动。
他指尖捻着那枚摩挲得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穿透摘星楼高处的重重飞檐,落向西南方沉寂的东宫与后宫正中央的凤仪宫。
【父皇罚太子闭门东宫,收薛氏凤印共管,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将一柄悬在空中的铡刀推到了他们的颈项上。】君承煜背对着她,嗓音低沉平缓,却带着看穿朝局的冷酷,【薛家把持江南盐铁数十年,太子门生遍布詹事府与六部,他们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三司会审将百年门阀连根拔起。】
沈清漪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感受着夜空星轨的异常颤动:【方才回楼时,我便察觉到北斗天枢星晦暗,而宫城东南角却有驳杂文气混杂着北方神殿的狂热气息在凝聚。神殿在大煜潜伏的死士……动了。】
话音未落,楼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金铁交鸣!
紧接着,宫城四面的角楼上,接连响起刺耳的警钟。
那钟声并非寻常走水或走失宫人的缓钟,而是沉重如雷、三急一缓的【九门戒严钟】!
与此同时,整齐而急促的铁甲踏地声自朱雀长街狂涌而来,伴随着压抑却凶暴的厉喝穿透夜幕:【奉皇后懿旨、太子手令!三皇子引敌国妖女乱宫,惑乱君心,毒害陛下!禁军各营清君侧,诛逆党!】
宫变爆发了。
这并非寻常的政变,而是薛婠与君承干困兽犹斗的绝杀。
既然伪证已被浩然明镜照破,储位与后位岌岌可危,他们便撕下了最后一层儒门礼制的伪善面具,调动暗中豢养的江南死士、被薛家利益捆绑的北衙禁军右营,更借用了潜伏在京畿的神殿骑士团残部,欲趁皇帝病重、朝野动荡之际,以雷霆之势将三皇子与沈清漪斩杀于摘星楼下,造成既成事实后再逼宫夺位!
【来得比孤料想的还要快上三分。】君承煜指尖用力,黑玉棋子在他掌中无声化作齑粉,随风散落。
他转身看向沈清漪,眼底全无慌乱,只有翻江倒海的冷酷杀意,【清漪,怕么?】
沈清漪站起身,星白长袍如雪浪般在地面铺展,她唇角甚至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生出的傲骨:【神殿自幼教我顺从天命,可今日我才明白,所谓天命,不过是凡人手中的刀笔。我既已踏入这棋盘,便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弃子。】
就在此时,摘星楼下轰然传来巨木撞击大门的巨响。
【杀!】
喊杀声如浪潮般自楼底炸裂开来。三皇子府的数十名暗卫与守楼死士早已列阵,而立于石阶最前端的,正是身着墨青劲装的顾夜阑。
顾夜阑手按绣春刀柄,长发高束,英气逼人的面容在火把照耀下一片冰寒。
她身后是君承煜经营数年的精锐死士,人人身披暗甲,手持淬毒强弩。
当第一批身着禁军甲胄的叛军撞破朱红宫门涌入庭院时,顾夜阑腰间绣春刀已如电光出鞘!
【放箭!】顾夜阑厉声清喝,刀锋横斩,一道雪亮的刀罡混杂着外家龙脉武道的浑厚劲力,悍然撕裂了冲在最前的三名甲士的胸膛!
箭雨破空,血光瞬间染红了摘星楼前白玉铺就的御道。
然而,这批叛军之中,赫然夹杂着数十名身披重斗篷、手持银白十字长剑的魁梧死士。
这些人身法诡异,长剑挥动间竟能引动微弱的白炽星火,将射向他们的弩箭纷纷斩落——正是神殿骑士团的亡命之徒!
【圣女乃神殿化身,岂容中土妖邪玷污!奉长老令,诛杀三皇子,迎圣女回国!】一名骑士首领用北方古语狂吼,长剑泛起暴虐的星辉刃芒,以悍不畏死之势直扑阶梯上的顾夜阑。
顾夜阑眉眼森寒,足尖在石阶上一踏,身形如孤燕掠空,手中长刀化作千重残影:【神殿的野狗,也敢在天宸城吠叫!死!】
刀剑在虚空中爆发出刺耳的撞击,火星四溅。
顾夜阑的招式大开大阖,刀刀直取要害,每一记劈砍都带着千钧力道,硬生生将那骑士首领震退三步。
然而叛军人数众多,更有源源不断的被符水惑乱心智的北衙禁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将暗卫的防线步步压缩,摘星楼底层已化作修罗血场。
高台之上,沈清漪俯瞰着下方的惨烈搏杀,看见顾夜阑肩头被长剑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浸透墨青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