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平了,粮发了,人安置了,粮价也稳了。公子,这帐看起来比咱们府里的月钱帐还清楚。”
“所以才不对。”
阿六愣住。
我把摺子摊开,指著上头几行字。
“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发粮数正好对应每日口粮,一斗不少,一斗不多。賑银折色,按人头分拨,也正好到每户。义仓支出、户部拨银、地方接收,三边都能合上。”
阿六更加茫然。
“合上还不好?”
我嘆了口气。
“阿六,你去街上买过饼吗?”
“买过啊。”
“十张饼,卖饼的能不能保证每一张都一样大?”
“那不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边上还糊。”
“那賑灾呢?三府不同地方,不同灾情,不同官吏,不同粮路,两万多人领粮,老人小孩病户逃户都有,结果帐上每一笔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觉得这是人做的帐,还是鬼做的帐?”
阿六张了张嘴。
半晌,他说:“鬼也不一定有这么勤快。”
我点点头。
“对,所以这帐背后是活人。还不是一般的活人。”
户部帐最怕不乾净。
可比不乾净更嚇人的,是太乾净。
脏帐会露泥。
假乾净的帐,往往先把泥抹平,再铺一层白灰,最后告诉你,这里从来没人死过。
我翻到后头,看见一行批註。
户部右侍郎郑怀恩覆核无误。
郑怀恩。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永寧河道案金殿覆核那日,他就站在户部班列里。年纪四十上下,脸圆,眼和,身上没有钱荣那种锋利感,看人时总是带著三分客气。
朝堂上最麻烦的,往往不是一看就想弄死你的人。
而是那种看起来很愿意请你喝茶的人。
钱荣至少还会慌。
郑怀恩这类人,慌起来也像没慌。
我继续往下看。
清册中还附了义仓出粮、粥棚支用、医馆药材、灾民迁置四项。
每一项都很好看。
粮价稳定得像被人按在纸上。
药材支用少得不像疫病初起。
粥棚开了三十日,柴火钱却低得可怜。
我拿起笔,在柴火支用那一栏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