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根丑陋的竹笛,盯着沈银霜握着竹笛的那双手——纤细、白皙、涂着蔻丹,可削竹的姿势,偏头时微微抿唇的神态,还有那句“竹质太脆”……
那是当初她嘲笑沈长风时说的话,当时没有别人在场,知道这句话的只有她还有…。
“师……大师兄?”陆清婉的嘴唇哆嗦着,瞳孔剧烈震颤,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崩塌重组。
她体内那股盘踞经脉的阳毒,在这巨大的情绪冲击下竟如遭雷击,猛地溃散了一瞬。
“是我……清婉,是我……”
沈银霜终于崩溃。
她扔了竹笛,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将脸埋进她枯黄的发间,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夹杂着男儿的悲怆与女儿的凄楚,像寒峰雪原上积压了千年的冰雪终于决堤。
“我来接你了……我说过要保护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清婉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她怀里。
那些被捆绑的绳索勒出的红痕,与沈银霜身上的吻痕咬痕交叠在一起,两个破碎的人终于在颠簸的马车里拼成了一幅残缺的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陆清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沈银霜的脸,抚过她雪白的肌肤、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最后停在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救你……”沈银霜握住她的手,泪眼朦胧,“什么都值了……”
她猛地运起极阴真气,双掌抵住陆清婉后心。
那股至寒至纯的气息如涓涓细流,缓缓渗入陆清婉干涸的经脉,所过之处,盘踞的阳毒如积雪遇沸汤,纷纷消融。
陆清婉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灼痛的脑袋渐渐清明,枯黄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凹陷的双颊微微饱满起来,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重新有了水光。
仿佛时光倒流。
仿佛她还是那个在寒峰雪原上,拉着师兄的手往灶房跑的少女。
吴拓在前头赶车,听着车厢里的动静,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声音随风飘入车内:“你这般倾注极寒真气给她祛毒,自己也损耗过度。记得到时赶紧服一粒玉蟾丸,否则蛊后反噬,你会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沈银霜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渐渐温暖起来的身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轮声轧轧,碾碎了满地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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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荒道上一路狂奔,轮轱碾碎枯叶与月光,如同碾碎一场逃不开的噩梦。
车厢狭小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沈银霜身上挥之不去的幽冷麝香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昏沉的闷浊。
陆清婉靠在她怀里,原本枯瘦如柴的身子在极阴真气源源不断的灌注下,渐渐泛起一丝活人的温润。
沈银霜双掌抵着她单薄的后心,指尖冰凉,每一缕真气送出,都像从自己骨髓里硬生生抽出一根冰丝。
“……嗯。”陆清婉在梦中轻轻嘤了一声,眉头渐渐松开。
她太累了。
那些盘踞在经脉里的大日阳毒被一点一点拔除、中和、化去,像一场迟来了太久的春雨,浇灌在干涸龟裂的荒原上。
她的呼吸终于平稳,枯黄的脸颊透出一点淡淡的粉,消瘦的肩头不再那么紧绷。
她在颠簸中无意识地侧过身,两只细瘦的手臂环住了沈银霜的腰,把脸埋进她丰满的胸脯间,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沈银霜低头看着她,银白长发垂落下来,与陆清婉枯黄的发丝缠在一起。
这一刻,马车外是呼啸的北风,马车内却静得像一场隔世的梦。她多想就这样抱着她,一直抱到天涯海角,抱到寒峰雪原的梅花再次盛开。
可她感觉得到,丹田里的蛊后正在躁动。
极阴真气消耗过巨,那只寄生在她血肉深处的蛊虫开始饥饿,开始不满,开始分泌出一种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经脉缓缓往下腹汇聚。
马车终于在一处荒村废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吴拓耗费三十年设置的一处离龙虎门最近的据点,隐藏在密林深处,断墙残瓦,满地荒草,若非熟悉路径,任谁也想不到这里还能藏人。
吴拓将马车赶进坍塌半边的马厩,一言不发地跳下车辕,佝偻着身子去收拾石屋里的干草与薄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