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指甲划了一圈,指肚上沾了一点新铜屑。
新焊口,这印补了怕是没几个月。
他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不露,把印放回黄绸上。
他放下印,看着刘掌柜:“掌柜的,这印是赝品吧?”
刘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客官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不好,就是觉得……真印该比这重。您这印,是后来补的吧?”
刘掌柜的额头,刷地冒出一层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袖口的墨渍蹭到了额头上,他也没觉出来,支吾了半天,才说:“实不相瞒……真印三个月前被人赎走了。这枚,是照着样子补的,留着等原主来取。”
林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刘掌柜被他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补这枚印的,是城南的老师傅,刻的也是好铜,下刀跟真印一个路数。”
“再好也是假的。”林野把假印在手里转了转,“三百两,买了个假货。”
“那……那赎金……”刘掌柜的声音都虚了。
“赎金照给。”林野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三百两银子,买一个明白,他不觉得亏。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票我认了,账我也认了。您别慌,我不砸您的铺子。”他说着,拿起那方假印掂了掂,“掌柜的,您这铺子门口,该挂块牌子,写上四个字:假一赔十。”
刘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呐呐的:“客官说笑了……”
“我没说笑。”林野把铜印搁回桌上,又拿起来转了转,“铜是好铜,就是心不正。我花三百两,买您一句实话,不亏。真印,是谁赎走的?”
刘掌柜抹了一把汗:“三个月前,铺子里来了个抚州口音的散商,四十上下,穿一件灰布长衫,说话慢吞吞的,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在算账。他说,这印是他家老东家当的,老东家过世了,他替老东家来赎。”
“他没说自己姓什么?”
“没说。他只说,做散货生意的,走南闯北,姓什么不打紧。”
林野心里那点疑影,又大了一圈。
散货生意,走南闯北。
姓祖的,在淮安开着当铺;到了城南,又成了抚州来的散商。
这人的身份,怕是比当票上的字还多。
刘掌柜说到这儿,又擦了把汗:“他出价厚道,赎金一文不少,还多给了一锭,说是赏我跑腿的。临走,他留了句话,让我见着拿旧当票来的人,原样转告。”
“什么话?”
“若有人拿旧当票来赎印,让他去剑州找我。”
林野心口猛地一沉。
灰布长衫,说话慢吞吞,抚州口音……这不就是昨天聚字当后堂里那位?
三个月前他就把真印取走了,三个月前他还在江宁卖茶呢。
合着这盘棋,人家早三个月就摆好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祖先生昨天在聚字当里,压根不是要卖他当票,是要当面验一验他这个人。验过了,才把路指给他。
他又问:“那人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刘掌柜点头:“没了。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笑眯眯的,像是笃定会有人来。”
林野没接话,半晌才站起来:“掌柜的,谢您说实话。回头您这铺子,该把规矩改一改:死当的东西,也得写明真假。”
“客官客气了……那这印……”
“我带走。”林野伸手把印拿起来,掂了掂,“三百两买的,不能白扔。”
他抱着印出门。阿蛮正靠在门框上,见他出来,先看了看他手里的印,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