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票头那方朱记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停,像是认出了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报一笔陈年旧账。
看完了,他放下当票,抬起眼,又打量了林野一番:“乖乖隆地咚,这票有些年头了,赎金可不少。”
“多少?”
“票上写的是当银三百两。照铺子里的规矩,活当三年不赎,东西归铺子。这票,早该作废了。可这印,我们东家留过话,不卖,就等拿这张票来的人。”
“你们东家?”林野问,“你们东家是哪位?”
刘掌柜摆摆手:“东家不在淮安。这铺子,如今我管着。反正话是留下了:认票,不认年头。”他顿了顿,“三百两,一文不能少。”
林野没还价。他见过还价的,见过哭穷的,还没见过哪家当铺,把一张二十年前的死当票,当活当认的。
他摸出翁叔给的那只布包,搁在柜台上:“够不够?”
刘掌柜解开布包,把银子一锭一锭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一锭,他拿起来,放在牙边咬了一口,点点头,才把布包系好,推了回来:“够,您稍等。”
他转身进了后库。
林野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翻什么陈年箱子。
他等着,心里念了一句:这回总算是见着真章了。
可这话念完,他反倒不踏实了。
真章假章,见着了才知道。
他又想起那半本账,账上写的是三百两,翁叔给的就是三百两。
老船工烧账那晚,他就在边上看着,一页一页烧得干干净净。
可有些数,烧了账,也还在人心里。
过了一会儿,刘掌柜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出来。
匣子上的铜锁扣锈了半边,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拧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锁芯里传来一声钝响,像是锈住了很久的关节,终于松开了。
匣盖揭开,里头垫着黄绸,绸上躺着一方黄铜印。黄铜的成色不新不旧,像是常有人拿布擦着。
林野伸手把印捧出来。
印有拳头大,印钮是只蹲着的小兽,印面朝上,刻着四个篆字:漕帮总舵。
字口很深,缝里还留着陈年的暗红印泥。
他拿指腹蹭了蹭字口,指尖上留下一点暗红,他凑近闻了闻。
印泥是陈的,味道却新。
他看着,没毛病。
他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不说话了。
分量不对。
他在茶行里抓了十年茶,一两二两,上手就有数。
这方印,少说该有三斤,可手里这个,撑死二斤。
铜这东西,骗不了人。
他掂了掂,又掂了掂,闭上眼,又掂了一回,还是轻。
他把印举到窗口的光底下,铜色发亮,亮得有点过分。
他又看那印钮。
真印的钮该是整块铜雕的,这枚的钮根上却有一道细细的接缝,像是后来焊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