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挎上包,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像想回头说什么,到底没有。
门“咔哒”锁上。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她高跟鞋敲着楼道,越敲越远。天已经全亮了,白花花的阳光从纱窗里灌进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慢慢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她走出单元门。
那团酒红色在灰扑扑的小区里亮得扎眼。
她步子很快,没回头,细跟磕着水泥地,像踩着一串省略号。
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出了小区。
她没打车,沿着梧桐树荫往前走,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在红砖路上,腰扭得比平时厉害。
酒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贴回去,像一团忽明忽暗的火。
我隔着三四十步,混在早高峰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像条被拽着走的狗。
她在街角站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往学校东门方向望。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晒得柏油路发软。
她换了只手拎包,肩带滑到臂弯上,露出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
绿灯亮起,她穿过马路,我跟着过。
人潮把我往前推,又把我往后挤,像要把我卷进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
学校东门对面有家咖啡店,墨绿色的遮阳篷,落地玻璃擦得发亮。
妈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用手理了理头发,又把裙摆往下抻了抻,才推门进去。
我在街对面站住,躲在一棵香樟后面,看她在靠里的卡座坐下。
玻璃上印着她的侧影,像幅被框住的画。
阿强还没到。
我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
十分钟里,妈妈点了杯水,没怎么喝,手指在杯口一圈圈地划。
她换了三次坐姿,每次坐下去,都把裙摆往膝盖下面拉。
可那裙子太贴身,拉也没用,反而把大腿的线条绷得更明显。
十点整,阿强出现在街角。他今天没穿校服,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一枝玫瑰,用玻璃纸裹着,红得发黑。
他推门进去,咖啡店里的铃铛“叮”地响了一下。
妈妈抬起头。
阿强站在她面前,把那枝玫瑰递过去,笑得眼尾往下弯:“张老师,你今天好漂亮。”
妈妈的手在杯子上停住,没接。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她耳根慢慢红起来,从脸颊两侧往上蔓延。
她低头看着那枝玫瑰,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谢谢”,又像什么都没说。
阿强没等她伸手,把玫瑰放在她面前,隔着桌子坐下。
他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她。
妈妈把花拿起来,玻璃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在桌边,离自己很近,像怕碰坏了,又像怕被别人看见。
这个阿强,平时吊儿郎当像个混混,今天跟我妈约会,倒装得人模狗样,摆出一副绅士派头。
想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站在街对面,太阳烤得我后颈发烫。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