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暖阁里的声响渐渐低下去,只剩妇人舒缓的呼吸与衣物的窸窣。
我端着茶盘在楼梯上坐了很久。茶早就凉透了,我没有去换。
门再开时,是赵四先出来。
他赤着上身,短褂搭在肩上,回身掩门时嘱咐了句:“再靠一炷香,药就差不多煮好了,回头一并端上来。”他的步伐很稳,像只是来干了趟气力活,把一堆搬不动的家具都挪到位了。
我站在楼梯角,端着茶盘,与他打了个照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伸手从我盘里取了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茶盘。
“二狗子。”他说。
我看着他。
“今儿的事儿——你懂。”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端着茶盘,站在楼梯角,听着暖阁里传出极轻极细的对话声。
是大嫂的声音:“出了汗,背上黏糊糊的。”“等会儿我帮你擦。”乔氏的声调,是那种慵懒的、还没从云端落回人间的绵软。
又过了两柱香,暖阁门开了。
乔氏先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已重新梳过,发髻簪着一根新折的柳条。
然后世子夫人也出来了。
她还穿着方才那身藏蓝春衫,但衣裳下摆的褶皱被仔细抚平过,鬓边那支碧玉簪重新簪得端端正正,与上回池边插上去的那截柳条并排。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路过我时,乔氏看了我一眼,世子夫人也看了我一眼。
她们都看着我。
我垂下眼,欠了欠身。
“二狗子。”是世子夫人。
“在。”
“花厅整修的事,莫要对旁人说。”
“……是。”
她们便那样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个背影穿过花厅,一前一后,步伐都不急。
走到花厅门口时,乔氏忽然停下来,伸手替大嫂拂去肩上一小片不知从哪沾上的碎叶。
大嫂没有转头,只是将手轻轻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她们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并肩跨出门槛。
再没有身后那根梅枝绊住我袖口了。但我知道,明年这时,梅子会落满整个空院,而我已不会再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