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不敢看下去,放下书便走了。
四月上旬,府里开始整修主院西侧的花厅。
那花厅原是大房早年待客用的,世子出事后便一直锁着。
这阵子府里上下忙着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花厅便重新开了门窗通风,预备做日后奶娘和丫鬟歇息的偏厅。
赵四被管事派去花厅帮忙,搬家具、挪屏风、擦木雕窗棂。
这些活原本是几个杂役一起干的,但他干得比谁都利索,一个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将那些积了灰的旧宫灯一盏盏摘下来擦得锃亮。
而乔氏和世子夫人去花厅,本来只是为了看一眼修缮进度。
乔氏手里拿着一卷花样子,是想给花厅绣几幅新帘子,拉着大嫂一起去挑布料颜色。
那天上午两个妯娌在厅里站了会儿,指指点点说了些家常话。
她们的丫鬟被留在了外面。
花厅很高,有两层,二楼原先是一间小暖阁,整修时腾空了大半,只留着几件还未搬走的旧家具。
赵四是上去搬最后一张条案时,我看见乔氏跟了上去。
她说要量一量暖阁里那扇小窗的尺寸,好让绣娘配帘子。
世子夫人没有一同上去。
她独自坐在花厅楼下那张已修好的紫檀圈椅上,侧脸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刚好照着她的脸,她阖着眼,像是有些倦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像是窗外的风声正远,而那扇通往暖阁的楼梯上传来的轻轻脚步声,她一清二楚。
我刻意站在花厅通往暖阁的楼梯口,手上捻着一根蜡烛。不是要进去,只是一时想不出该往哪走,便停在了那里。
楼上传来乔氏的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字与字之间黏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柔软。
“不是量窗子么……手搁哪儿?”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小的手太粗,摸不准尺寸。二少奶奶自己量一量,小的照着记。”
“你自己不会量?”乔氏的声音。
“小的识几个字?尺子上的刻道都认不全,还记尺寸。二少奶奶量一量告诉小的,小的帮着压着这一头……”
笑声,极轻的、被自己捂住嘴的笑。
然后是脚步声挪了位,接着是长长一阵寂静,久到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楼梯扶手,久到花厅楼下传来大嫂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忽然便细了,像是她也停止了手中漫不经心拨弄的衣带。
然后赵四的声音又响起,依然低而平,只是字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狡黠。
“二少奶奶,窗子在这儿,尺子在这儿。量仔细些,别让帘子做短了。”
“这距离不对,你得往那边站……”她的声音忽然卡住,像是被人握住手腕。
花厅楼下,世子夫人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仍是春光正好,燕子双双掠过檐角。
而她什么也没说,仍是坐在那张圈椅上,只是将双手慢慢交迭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楼上传来了声音。
先是尺子落地的脆响,再是硬底鞋在木板上急促倒退蹭出的尖声,短而急,只两声便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像被捂住嘴又咽不回去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