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怔了怔。
烛光从后照,照得她鬓边那根柳条碧绿如人。
“二狗子。”她叫住我。
声音很轻,有些像当年她站在池边被丫鬟们搀上岸时对我的那句“别怕”,却又多了些什么。
是防线卸下后淤积下来的疲惫,还是已不再试图解释什么的坦然。
“在。”
“翠竹煎了茶。送一壶来书房。”
“……书房?”
“书房。”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再问,去厨房端了茶。
走到书房门口时往里瞟了一眼——乔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字,脸颊红红的,像是方才笑过又羞过。
赵四正半蹲在地上替书案旁新添的小炉子通烟道,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沾着灰,嘴里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抱怨烟道太窄。
世子夫人坐到窗下那张圈椅上,将脚搁在矮几上,轻轻舒了口气,像是终于从这座府第的某个重负下卸下了一半。
我将茶盘放在案几上,转身便走。
走出书房时,听见世子夫人在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句。
她压低声音时那种轻而慢的腔调,和许多年前在池边将我裹进那件外氅时一模一样。
“别让旁人进来。”
“……是。”
那之后,这类光景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
大多数时候书房的门是关着的,窗子却总敞着半扇。
风把窗纱吹得飘飘忽忽,间或送出些许压得极轻的言语。
偶尔是乔氏背《诗经》——那声音忽然间被什么打断,变成压低了的嗔骂,随即淹没在闷捂着的笑里。
有时则是世子夫人忽然便忘了方才教到哪一句,然后声音滑向另一种我熟悉的频率,接着赵四便会压低了嗓子说上几句什么,惹出又一轮辨不清是谁的鼻息,压过了书页的翻动。
只有一次,黄昏时我从库房搬书进去。
书房里只有赵四和世子夫人。
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正跪在她身前,侧脸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一动未动,只是听着。
后来他对她说:“小的听见了——这小子心跳得真有劲儿。是个带把的。”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没说话。只伸手将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拂去。
那动作我见过。
在世子出事之前的某个寻常黄昏,她曾这样拂过世子肩上的碎发。
只是那时是用一方帕子,隔着一层丝帛。
此刻隔着的是她自己赤裸的指尖与赵四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