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府里按往年惯例在花园摆曲水流觞小宴,各房女眷都到齐了。
世子夫人来得迟了些。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腹部隆得已十分明显,走路时需一手扶着腰,步履缓慢却仍端庄。
头上那支碧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乔氏跟在她身后,替她端着药碗——那是温着的安胎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园中,府中女眷纷纷起身道贺,气氛热闹得几乎看不出这府里曾发生过什么。
宴席上觥筹交错。
乔氏坐在世子夫人下首,不时为她夹菜,又低声提醒她那些动过手脚的冷盘沾了醋便吃不得。
外人看去,只道是妯娌感情深厚,无人多想。
宴席散后,世子夫人在园中多待了小半个时辰。乔氏先走了,二少爷近日虽已能下床走动,但药仍须按时喝,她得回去盯着。
我碰巧在假山后,看着世子夫人独自走到池边。池水映着她的倒影,她低着头,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时赵四来了。
他从园子东侧的小径上出现,手里捧着几枝折得极齐整的柳枝,脚步轻快,不闪不避。
他到池边,将柳枝递给她,说:“今儿上巳,得插柳。”
她低头接过柳枝,没说话。
他们便那样在池边站着,看了好一会池水。
水面上飘着几瓣不知从哪吹来的桃花。
赵四的眼波难得没有浮荡,却总往她鹅黄衫子下那道弧线转。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走时,鬓边多了一小截极短的柳枝,和她那支碧玉簪并排插在一处。
又过了几日,春意渐深。
那一日是乔氏先去了主院。
说是二少爷这阵子好了不少,能下床了,院里的枯枝也该修剪修剪,请大嫂去看一看哪些枝该留哪些该修。
这本是管事的活,她俩却亲自做。
我在二房院外扫地,远远看见世子夫人扶着腰走进院门。
她今日衣裳里头垫得厚,腹部的弧度倒没那么招眼。
乔氏迎出来搀着她往里走。
两人进了正堂,丫鬟被支去了厨房煎茶。
我扫完院门口的落叶打算换一处扫,刚走到书房窗外便听见那声轻笑——是乔氏的笑声,不是爽朗的那种,而是闷在喉咙深处极轻的、被什么逗出来的笑。
接着是她的声音,说:“别闹,大嫂在呢。”
“在就在。”是赵四的声音,混着翻书似的窸窣声,“小的又不是没在这儿见过大嫂。”
“啪”地一声,不重,像是谁在谁手背上拍了一下。
然后是世子夫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气:“四郎,别总欺负她。”
那些声音又轻又碎,我听不真,却也不想听下去。正要转身走,书房门开了。
世子夫人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扶着腰,裴篮色的春衫上被门框蹭了一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