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搁下了笔,但赵四的手还留在她肩上。
那指腹粗粝,隔着春衫薄薄的料子,像一层磨砂石贴着嫩豆腐。
她的肩仍在微微发着僵,但她没有挣脱。
她只是低头看着笔架上并排挂着的几支狼毫,好像那是这屋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二少奶奶这些日子,肩膀僵成这样。”赵四的声音很低,与她耳边簪着的碎发一起微微拂动,“小的帮二少奶奶揉揉?”
“……不用。”
“用的。”他的掌心完全贴了上去。
隔着衣料,从肩窝向肩峰,慢慢地推。
每一下都像是这把式他已在她背后等了许多日。
乔氏的呼吸在这一瞬明显重了一下,她的右手还搁在砚台边,指尖隐隐发白。
“你……”
“小的闭眼。”赵四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认真,像学徒对着师父发誓,“只是揉肩。二少奶奶若觉着不适,随时可以叫停,小的立刻走。”
她没有叫停。
也许是因为“闭眼”这两个字给了她一个台阶。
也许只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让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推开什么。
他的手指从肩窝滑到她后颈,指肚在颈椎两侧缓缓按着,力度不轻不重。
乔氏的头渐渐垂了下去,下巴几乎贴上锁骨。
“酸么?”
“……嗯。”
“此处是风池穴,通头窍。二少奶奶近来头痛,揉一揉便好。”
“你怎知我头痛?”她微微一怔。
“二少奶奶每回头痛便在皱眉,这里。”他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她眉心之间,轻得像蝴蝶振翅,“这一块老是拧着,小的看久了,也替它着急。”
乔氏没有说话。
她的眉心的确拧着——只是这次不是因头痛,而是因他那句“小的看久了”。
可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寻常得好像只是在交代劈柴的进度,波澜不兴,老实巴交,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按了有半柱香时分,他的掌根忽然离开皮肤,重新握上墨条。“好多了。这处不敢多揉,怕松了劲道,明儿头痛更厉害。”
乔氏慢慢抬起头,双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极淡的红。她别开脸,拿起笔,又开始写字。那夜她写到很晚。
雨水那日,二少爷的病情忽然有了转机。
不是太医的方子,是她自己。
她根据世子夫人之前教她的医理,翻遍了书架上的药典,自己改了一味药引。
那味药极偏,药房里配不着,赵四听说后,二话不说便出府去寻,整日不见人影。
夜里他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那包被油纸裹了三层的药引。
他是在城外野地里挖的,手心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糊糊地黏着碎叶。
乔氏接过药包,看着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拿了金创药。
那是她第一次碰他。
她让他坐在书房那把还算像样的梨花木椅上,自己站着,先用酒浸的棉团替他清洗伤口。
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肩窝还凉,棉团每沾一下伤口他便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上完药,她用细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一个干净的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