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看见乔氏起初还礼貌地点头,后来脸色渐渐变了,站起来往屋里走。
赵四在她身后笑,笑得很轻,随即也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乔氏忽然来访。
她来得匆忙,连丫鬟都没带,进院的时候发丝有些乱,脸色也不太好。
我正好在院门口扫地,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转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里么”,便径直进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扫着地,听妯娌二人在屋里说话。
起初声音很低,后来乔氏的声音陡地拔高了些,压不下去的羞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对我说……说那些浑话!他说……他说大嫂你……”
“说什么?”是她。
“……说大嫂你也是他的……”乔氏的声音哽了一霎,“我不敢听下去,转身便走了。大嫂,这泼皮究竟什么来路?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禀了国公爷,将他打出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走到窗前,从窗缝往里望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她坐在世子榻边。乔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乔氏。
“他说的。”她一字一顿,“是真的。”屋里静得只剩烛花炸开的轻响。
乔氏瞠着眼,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嫂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避,没有躲。那张端庄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绝望,像是一具已在悬崖上挂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乔氏的绣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握紧扫帚,转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去主院。
我去了马厩旁赵四住的下人房。
他没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床下那个陶罐还在原处。
我想了想,将陶罐取出来,倒出里面剩下的药膏,全部刮进一只破碗里。
然后我将那只碗端到井边,浇上灯油,点了火。
药膏在火中滋滋地烧着,冒出一股腥甜的黑烟。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股烟被夜风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乔氏主动去找了赵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见赵四,她是径直去了马厩。那时赵四正在井边冲澡。赵四见她来了,光着膀子没急着穿衣,反而慢慢地擦着身上的水。
“二少奶奶,早啊。找小的有事?”
乔氏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仍苍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离大嫂远些。”她说。赵四挑了挑眉,没答话。
“你若要钱,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赵四低头笑了笑,将擦身的布巾甩上肩。
“二少奶奶出手比大少奶奶大方多了。不过么,走了我还怎么——”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两位嫂嫂?”
乔氏的脸从白转红。
她扬起手便要打,赵四连眼都没眨,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二少奶奶的手只要落下来,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二少奶奶自己掂量。”
那个耳光终究没有落下去。
乔氏的手僵在半空,几息后缓缓放了下去。
她转身便走,走过我身边时目不斜视,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