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时,她的肚子已显了形。
不是那种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
府中上下到底还是传开了——世子有后了。
国公爷难得露了笑,亲口吩咐库房多拨一份补品到主院。
二房的几位婶娘轮流来道贺,连久不问事的老太君都差人送来一匹锦缎,说是给未出世的重孙做襁褓。
她一一谢过,神色温婉而端庄。
但我看得见,每收下一份贺礼,她眼底那层薄冰便裂开一道更深的纹。
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对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声磬响。
那一日,我去主院送药时,屋里只有她一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缎面柔软得像是能自己从她指缝里滑出去。
她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没有察觉我已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夫人,药。”我低声说。
她回过神来,将那件小衣裳迅速塞进针线筐里,用一块布盖上。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放那吧。”她别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两株老梅,花期早已过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谁用枯墨在宣纸上画的几道败笔。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她等了片刻,终于转回头看我。“还有事?”
“赵四近来常去二房那边。”
她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若不细看便不会注意。
“他去二房做什么?”她问得也极轻,像是自己的声带已不敢在这话题上太用力。
“说是给二少奶奶送柴。前日送了两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还没去,但时辰尚早。”我平铺直叙,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没有说话。手慢慢攥紧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哪一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夜我从马厩旁柴房离开后,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见她,我对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她刚从主院出来,脸色很白,我问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夫人说没什么地方用得着我。”我答。
“现在有了。”她的声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帮我盯着他。若是他……若是他对二房那边有丝毫冒犯……”
她嗫嚅着没说完。她知道即便她说完,我也未必能做什么。我只是个庶子,是个连族谱都没入的二狗子。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无人可说。
“我知道。”我说。然后我转身出门。
跨出门槛时,背后忽然传来她极轻极快的一句:“多谢你。”三个字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的风,却被二月的北风一下吹散在院里。
我没有回头。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赵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时去的,送了担柴。
乔氏在院里绣花,他放下柴后不走,站着与她说话。
说什么我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