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下了场大雪。
雪从腊月二十九夜里开始落,到三十清晨已积了半尺厚。
整个国公府都被白雪覆盖,琉璃瓦上、青石阶前、枯枝老梅的每一根枝桠上都压着厚厚的白。
天地间素净得像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
府里按例要守岁。
国公爷在主厅设了年夜宴,各房各院的主子都要到场。
世子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她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国公爷虽不在其位,阖府上下仍以她为尊。
她到时,各房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暗纹的褙子,领口依旧高得端庄,头上照例是那支碧玉簪,髻儿梳得一丝不乱。
她步入厅堂时,微微隆起的腹部已无法完全遮掩,即便她用厚实的冬衣层层包裹,走路时稍一转身,那弧度便从腰间撑了出来。
二房的几位女眷交换了一个眼色。
国公夫人——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婆母——目光在她腹上停了片刻,随后淡淡移开,说了一句:“既是有了身子,守岁便不必撑整夜了,早些回去歇着。”
她低头应了一声:“多谢娘体恤。”
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宴席过半,厅外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有个杂役摔伤了腿,躺在下人房那边动弹不得。
管事的薛平正在外院张罗年夜饭,一时腾不出手,便让旁人来席上传话。
国公爷听完摆了摆手,说:“谁爱去谁去。”那意思便是——没人爱去。
世子夫人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大嫂你身子重……”乔氏拉住她袖口。
“无妨。只是摔伤,我为他把个脉、开个方子便回来。”她说完便离了席,翠竹跟在她身后。
她走了之后,厅上的人继续推杯换盏,没有人多想。
只有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那一夜雪落得极密,北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
我本想跟上去,可又找不到跟上去的借口。
她过了一柱香时分仍未回来。
然后两柱香。
然后大半个时辰。
桌上的年夜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乔氏吩咐丫鬟去催,丫鬟回来报说主院那边不见夫人,药房也不见人影,下人们都说没瞧见。
我站起来便走。
雪地里走得急,几回险些在台阶上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