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回正房。棉褙子的下摆擦过地上的枯梅瓣,沾了几片,她浑然不觉。那几片残梅在她身后被风一卷,打着旋落在池水上,向远处漂去。
腊月二十八,府里已开始准备年节的事务。
我多日未曾与赵四说话,那日却在马厩旁碰了个正着。
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铲子——说是管事让他明儿初雪前把院里的沟渠清一清。
“二狗子。”他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你近来老躲着我。”
“没躲。”
“没躲就好。”他将铲子在石阶上磕了磕,忽然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你那个好嫂嫂,这几日吐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没接话。
他也不需要我接话。
“她怀上啦。”赵四把铲子立在地上,双手交迭着搭着铲柄,下巴搁上去,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懒洋洋的得意。“也不知是谁的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大概是想看我会不会变色。我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弯下身去整理柴禾。
“那你该恭喜世子。”我淡淡说。
“恭喜个屁。”赵四嗤笑一声,站起来把铲子扛上了肩。
“那瘫子听都听不见,哪能知道绿帽戴没戴稳当。不过么,”他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等那婆娘肚子大起来,府里上下都会说是世子的种——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往外说,你说对不对?”
他吹着口哨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主院院外。这次不是来劈柴,也不是来扫地。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个亮着灯的窗。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大概是那支碧玉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伏下身去,将她自己的脸埋进了床褥。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她在哭,却没有声音。
窗下的那棵老梅,枝上的梅花已落尽了。
那一夜我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心里反复想赵四白日里说的那四个字。
她说“等世子醒来再说”,可世子的躯壳日复一日地躺在同一张榻上,不会醒来,不会动,不会睁眼看她的肚子大起来,也不会知道这府里上下的“恭喜”究竟是在恭喜谁。
而她夜夜在他身旁,咬着牙承欢,咬着牙沉溺,又咬着牙独自面对每一次干呕和每一寸变粗的腰身。
也许等春天来了,她的肚子已大到遮不住时,她便不再哭了;也许那时她会笑,会站在梅树下,等着看谢了的花有没有开出新的苞。
但我知那新苞,早已沾了另一棵树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