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边,乔氏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
床边那张矮几果然被擦得干干净净,铜炉不见了,药膏罐子不见了。
烛台倒是新的,上头插着半截新烛,蜡泪尚未滴过。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低头退下。关门时,我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移开了。
那天夜里,赵四又来了。
戌时末,他又提了铜炉,又提了酒壶。
与前一晚别无二致。
我在梅树后看着他的背影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昏黄的烛光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蹲下。我站在树下,手里攥着柴刀,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口,血慢慢地渗出来,顺着斧柄往下淌。
屋里先是寂静。然后是她压得极低的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不能来么?嫂嫂昨儿还说舒服的。”赵四的声音笑吟吟的。
“那是酒话……”
“酒话才是真心话。”
她没答话。
紧接着便是铜炉落在矮几上的闷响,烛火在那一瞬跳了跳。
然后是她的低语,声音被压得极碎极轻,我只听见“世子”、“对不起”和“最后一次”这几个断续的字眼。
最后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哀求。
赵四也低低回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她在那句话之后,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之后,一切又回到了昨晚的轨道。
夜正长,风正寒,梅花正簌簌地落满阶前。
我攥着那把钝柴刀,没有出鞘,也没有离开。
我只是站在梅树下,看着正房里那盏烛火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直到窗纸完全归于黑暗。
然后屋里只剩榻上那两道交织的喘息。
一道是赵四,粗重而满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风里的残烛。
只是今晚,她在最后时刻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语调却异常清晰,不是醉话,不是被迫的哀求,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的腔调。
那该是一句祈使句,但她把它说成了一声叹息。
那是她对赵四说的。
她说:“你别对二房起心思。”
赵四停了停。
“起了又如何?”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做牛做马……”
“嫂嫂做牛做马?”赵四将那四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随即笑了。“嫂嫂现在不正是这么做的么?”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月亮沉下了西墙,整座院落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静默无声。
只有正房里那道床板继续地响着,节奏逐渐加速,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齿轮,碾过我们每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