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在柴房前劈完了整整一车柴。
寅时末,天边泛了鱼白,院里的公鸡头遍打鸣,我才回屋。
手指僵得掰不开斧柄,右手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地黏住袖口,我竟不觉得疼。
去井边打水时,赵四又来了。
他从主院方向归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淫曲。见我在井边,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晨光下白晃晃的牙。
“二狗子,劈了一夜柴?手都裂了。有这么实在的?”
我没理他。将手浸进冰水里,伤口被冷水一激,钻心地疼。
他也不恼,蹲下身,舀了瓢水,哗啦啦地洗脸。
水花四溅,他洗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身上那层昨夜留下来的气味都搓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近我耳边。
他身上的汗味、药膏和那事之后残留的腥膻,涌进我鼻中。
“你知道么,你那个好嫂嫂,昨晚可真浪。”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一人听见,“刚开始还推我,后来么……啧啧,那腰扭的,我都快被她绞断了。她还求我轻些,说怕吵醒世子。哈哈,那世子若能醒,早该醒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荡,影碎成一片。
赵四笑了笑,转身走了。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主院那边便已有了动静。翠竹照常端着铜盆进去,又照常端着铜盆出来。只是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对。
我拦下她。“怎么了?”
“没什么……”翠竹眼神躲闪,“就是夫人今日起的早,一早就换好了衣裳。还让奴婢拿了浸了香露的帕子把世子榻边的矮几擦了好几遍——她说那上头沾了药膏的油渍,得仔细擦干净。”
矮几。沾了药膏的油渍。她说的怕是并非油渍。
“夫人呢?起身了?”
“起了。刚喝了半碗粥,让我去请二房的小儿媳妇过来陪她说话。奴婢这就去。”
翠竹走后,我在主院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房的窗子开着半扇,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侧对着窗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领口极高的素白褙子,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头上那支碧玉簪倒插得端端正正。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许久不曾翻页。
她忽然抬头,对上了我的眼。
她的脸色很白,唇上的口脂涂得比平日浓,却掩不住底色的灰败。她看了我片刻,然后缓缓转开脸,将书翻过一页。
她翻书的手在抖。
我转身离开。
那日傍晚,我去主院送药——那是府里按太医方子每日煎给世子的汤药。到了主院门口,正房里传出二房小儿媳说话的声音。
“大嫂这簪子真好看,看了这么些年还是这个样式。是大哥送的罢?”
“嗯。”是她。“大婚次日他为我戴上的,说这是他娘当年嫁进府时戴的簪,传到他手上,便给我了。”
“大哥对大嫂真好。”
“嗯。”
停了片刻,又听小儿媳道:“大哥一定会醒的。大嫂且宽心,莫要把自己身子急坏了。”
“嗯。”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药碗。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像这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敲了敲门。里面静了一息,然后是她淡淡的一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