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腊月十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月圆之夜。入夜时月亮便已高悬,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冷的眼悬在半空,把世子主院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这几日赵四照常来主院燃药。
翠竹在晚膳时提了一嘴,说赵四白日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别卖力,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晃得小丫鬟们脸红心跳。
又说赵四傍晚时分去向管事借了一小坛酒,说是天冷,夜里要御寒。
薛平当然懒得管这种小事。
“他还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后,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个时辰的柴刀。
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冷峻而苍白,眼神空洞得像这腊月的天。
我不是想杀赵四。
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握着。
那夜很冷。
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侧,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在院门口,而是趁着赵四进屋之前便先一步藏身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后。
这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屋里的一切,却也更难被人发现。
赵四是戌时二刻来的。
他仍提着那只铜炉,炉里燃着文火。
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酒壶,壶口塞着布团。
他推门进屋时,我听见他对屋里说:“今晚天冷,小的带了壶酒,给嫂嫂暖暖身。”
翠竹很快便出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向耳房,路过梅树时没发现我——我屏着气,整个人贴在树干上,月光照不到这里。
正房的窗纸上跳动着昏黄的烛火。
我蹲在树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皮的裂纹。
过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屋里传出酒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嫂嫂,再饮一杯。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不烈,暖身子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些,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酒洇湿的宣纸。
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
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太辣。
赵四笑着说辣才好,辣才暖。
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脆,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