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便回了自己那间偏院小屋。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地里。
柴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
经过马厩时,赵四正蹲在井边洗漱,光着膀子,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水花四溅。
他看见我,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早啊二狗子,昨儿守夜辛苦了。”
他眼睛里有几缕血丝,但整个人的精神好得出奇,像一头刚吃饱的猎犬。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他倒也不恼,又舀了瓢水,哗地浇在身上。
我回了屋,把柴刀放在墙角,坐在床边。
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睛便是那些声音——那屋里的声响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然后睁开眼睛,是这间小小的偏院屋,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箱子。
我坐了好一会。
然后站起来,出门,走到了主院。
翠竹正在井边洗帕子,见我来了,抬头道:“夫人还没起。昨儿晚上夫人累了,刚让传话说免了各房请安。有什么事我帮你传。”
“不用,我就在院里等。”
翠竹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端着水盆进屋去了。
过了一柱香时分,正房的门开了。
她低头出来,一身素净的青灰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头上还是那支碧玉簪。只是簪子插得有些歪,一头长发挽得比平常松了许多。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我看着她。
我们对视了大概只有两息。
在那两息中,我看见她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角下淡淡的青痕是这些天积下来的;我也看见她脖颈上擦了极厚的粉,却仍掩不住那几个浅红的印记,以及她锁骨上方被衣领勉强遮住了一角的、颜色更深些的咬痕。
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
她的目光一闪,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垂下眼,快步从我身前走过。
她的裙裾、她的袖摆、她一贯整整齐齐的衣缘,在擦过我时,带起极淡的一缕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