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多年后,我已不再是国公府那个卑贱的庶子。我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肆,整日与故纸堆为伴,日子清闲得几乎可以磨灭所有记忆。
直到那日,我在市集上偶然瞧见一支碧玉簪——与她发间那支极为相似。
我买了它,带回书肆,放在书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七岁稚童,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下沉。一只温暖的手将我托起,那年的她鬓边尚无一缕白发。
梦醒时,窗外正落下那年第一片雪。
我想,有些债,不是孽缘,只是来生还得太早了些。
于是我将那支簪埋在后院一棵新栽的梅树下,斟了一杯酒,洒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喝了。
【正文开始】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尤其早。
才入十月,京城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夜,次日清晨只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便散了,倒像是天公随意洒下的盐末。
那一日,我在池边——不是去赏雪,而是被长房那几个嫡出的少爷逼着,去替他们捡掉进水里的蹴鞠球。
“二狗子,快去!”
“捡回来给咱们,回头赏你半个馒头!”
他们笑着推我。
我不过是个婢生子,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那位镇国公府二爷——连我的名字都没正经取过,府里管事随口叫了声“二狗子”,就这么定了。
我连个正经名姓都算不上有。
所以我被推下水时,心里甚至没起什么怨恨。习惯了。就像鹅卵石在溪底躺久了,水流怎么冲刷都只是滑过去,不痛不痒。
但那池水当真冷。
十一月的池水,虽然只是府内这方不过数丈见方的小池塘,冰冷的寒意却在入水的一瞬间穿透我单薄的棉衣,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我挣扎了几下,口鼻呛了水,便往下沉。
水灌进耳朵,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那些少爷们的笑声,风声,甚至我自己的扑水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
很闷,很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接着便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意外地大,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我呛着水,咳得昏天黑地,只来得及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冻得发紫,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
声音不大,有点发抖,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哄自家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刚嫁进府里才三个月的新妇——世子夫人苏氏。
闺名绾宁,是翰林苏家嫡出的女儿。
国公府与苏家联姻,说起来还是高攀了,毕竟苏家虽然官位不及国公显赫,却是三代翰林,家风清正,在清流文官中极有声望。
她那天是路过池边,听见少爷们的笑闹声才过来看的。
没有人跳下去救我,那些嫡出的少爷怕冷,更怕弄湿了衣裳回去挨骂。
只有她,二话不说就跳了。
为此她生了整整三日病,世子心疼得不得了,亲自守在榻前,煎药喂药,一步不离。
我去看她,在门外跪了一柱香,被丫鬟请进去时,她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