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开始往主院靠近。
头几次,他是趁着送劈好的柴禾到小厨房时,顺便往正房那边瞧一眼。
后来他开始主动揽下往主院送东西的差事——热水、菜蔬、从外面采买的药材,什么他都抢着送。
管事的见他干活卖力,也乐得省心。
有一次,我挑水经过主院门口,正撞见他从院里出来。
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熬药的药香,而是某种更浓、更烈、像是什么药膏被火烤过之后的气味。
我回头看他,他正走得快,后背上汗湿的褂子贴着皮肤,轮廓分明。
我没多想,继续挑水去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便已错过了第一个阻止的机会。
世子夫人的变化,是在赵四来之后第二个月开始的。
头一个多月,她仍是一副憔悴得不行的模样,走路时背虽挺直,却有种勉力支撑的感觉。
后来忽然有几日,她的面色变得红润了些,眼下虽仍有青影,却比之前精神了。
我问了与她贴身的丫鬟翠竹,翠竹说:“赵四不知从哪弄来一种药膏,说是专通经络的秘方。每日晚,赵四到主院世子榻前,用药膏放在一个小铜炉里,以慢火慢慢烘着,让药气充满了屋子。夫人就坐在一旁守着,陪一陪。夫人说闻了几日药气,像是头痛好些了,这几日睡得也踏实些。”
“药膏?”我问,“什么药膏?”
“奴婢也不识,说是赵四祖上传下来的偏方,用了几十种草药炼成。颜色黑漆漆的,闻起来没什么气味,只是药气入鼻后,喉咙里会有点发干。”
“药膏放在哪?”
“就放在世子床头的矮几上,老太太送的佛像旁边。”
“那赵四呢?他送药便送药,守在屋里做什么?”
翠竹想了想,说:“赵四说这药膏须得有人一直看着火,火大了药气太冲,火小了又没效用。夫人便让他守在外间,隔着帘子看着。”
“她呢?夫人呢?”
“夫人坐在世子床前,有时看看书,有时替世子擦手。不过这几日,夫人老是困盹,到得戌时就撑不住了,有时连衣裳都没换就窝在榻上眯着了。要叫醒她,她又说再眯一会就好。”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那时我说不清这不安是什么。
或许是赵四送药时的眼神——那双在旁人面前总是懒懒散散的眼睛,在进主院时,会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野兽。
或许是她日渐变化的神情——原本清冷自持的目光中,开始出现某种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
又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现在想来,人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明明知道危险将至,而是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却安慰自己说:兴许是我想多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中,迎来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腊月初八。腊八节。
府里照例要煮腊八粥,分给各房各院。
国公爷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早早便歇下了。
二房那边,我那名义上的父亲又不知去哪喝花酒了,院中空荡荡的。
唯有主院这边,烛火一直亮着。
那晚并非我当值。但傍晚时分,世子夫人身边的翠竹来找我,说夫人让我夜里去主院守夜。
“守夜?主院不是一直有护卫轮值么?”我有些奇怪。
“护卫都在外院,内院只有我和另一个小丫头守着。夫人说今儿是腊八,该团圆的日子,心里念着世子,难免难受。这一难受,就胡思乱想,说是夜里若有个人在院外守着,心里踏实些。”翠竹揉了揉眼睛,她这几日也熬得厉害,眼圈发青,“夫人又说旁人她不放心,只有二狗子你,她信得过。”
我信得过。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暖。我没再多问,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