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国公府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国公爷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再不过问府中事务。
二房老爷——也就是我那名义上的父亲——本就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狎妓宴饮,指望他撑起门面无异于痴人说梦。
府中一切事务,全压在了世子夫人一人肩上。
而她竟撑住了。
对外,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接见来往拜访的官员、世交、故旧,应对得滴水不漏。
对内,她将府中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该裁减的开支一毫不留,该维持的人情一分不少。
她每日寅时起身,先去世子房中守着,亲手为他擦身、喂药、按摩四肢,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去处理府务;夜里处理完积压的账目,又回世子房中,再守一个时辰。
一日能睡上两个时辰已是奢侈。
不过两个月,她便瘦了一大圈。
下巴尖了,眼窝陷了,那双手从丰腴柔腻变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她发间还是那支碧玉簪。
那是世子大婚次日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她进门的第一件首饰。
这些年她从不换别的样式,只在逢年过节时换一支更庄重的金钗。
但过不了两日,那碧玉簪又会回到她发间。
我曾见她在世子榻前,用帕子替他擦脸时,簪子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她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她没有哭。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她没有掉过一滴泪。
我也想帮忙。
可大房的那个管事叫薛平的,原是世子心腹,世子出事后他便以大房嫡系自居,处处排挤我这个二房庶子。
他说我不会做事,便只让我在外院做些粗笨活计——劈柴、挑水、洗马厩。
我每日能进内院的次数寥寥可数,即使进去了,也只能远远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正房房门。
所以我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赵四。
他是在世子出事约莫一个月后才投靠来的。
那天我正在前院扫地,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汉子,操着一口南边口音,在角门旁与守门的家丁纠缠。
他生得不算高,但肩宽背厚,骨架粗壮,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国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劳驾……劳驾通传一声……我是你们世子夫人娘家那头儿的亲戚,姓赵,行四……从卫国府那边来的……”
卫国府是世子夫人娘家苏家的祖籍所在,远在东南,距京城千里之遥。
这赵四自称是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说是在家乡混不下去了,辗转来京城投靠。
守门的家丁将信将疑,但还是通传了。
管事薛平出来见了,又去问了世子夫人的意思。
夫人当时正守在世子床前,哪有心思管这等琐事,只说了句:“既是苏家的人,来投奔便收留吧,安排在前院做些杂役便是。”
于是赵四便留下了。
头一个月,他安分得很。
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下,粗活累活从不挑拣。
有时管事派他去劈柴,他便脱了褂子,露着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一斧一斧地劈,汗珠子沿着背脊往下淌,阳光下泛着亮。
有年轻的丫鬟路过,忍不住多瞧几眼,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丫鬟们红着脸走开,私下里议论:“那个赵四虽是个粗人,生得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
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个杂役,住在马厩旁的下人房里,与府中其他仆役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