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戌时三刻,我到了世子主院外。
院子不大,正面是正房五间,世子便在最东边那间,窗子向着院内。
院中有两株老梅,花开得正好,月色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西边有个小小的穿堂,穿堂过去便是下人值夜时歇脚的耳房。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口内。
这个位置,可以一眼望见正房的房门。
赵四是戌时过半时来的。
他提着一只铜炉,炉里已燃了文火,走过我身边时,我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甜气味。
“今儿换新药了?”我问。
赵四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
月光下他咧嘴一笑:“是啊,今儿这炉药更好,专门加了安神的药材。夫人闻了能睡得更好些。”他的牙在月色下白晃晃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獠牙。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已转回身,推开房门,钻进了灯火昏黄的屋内。
翠竹随后也进去了。她说每日晚,夫人会让她守在房里,等药气燃到半个时辰后,再将她赶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门口,膝上横着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实院里没什么需要劈的柴,我带它来,只是觉得手里有件东西握着,心里踏实。
半个时辰后,翠竹从屋里出来了。她打着哈欠,对我说:夫人已在榻边睡着了,赵四在外间守着药炉。她先去歇息,让我多盯着些。
我点头应了。院中只剩我一人,正房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偶尔闪烁一下,那是烛花爆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有人在里面吹熄它,而是烛火燃尽后自己灭的。窗纸暗了下来,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声响。
很轻,轻得像是猫从屋檐上踩过。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这寂静的深院中,些微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有人缓缓褪下外衣。
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声音极短,几乎是一出即收,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绷紧了。我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下。窗子关得严实,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我将耳朵贴近窗棂,屏住呼吸。
寂静持续了大约数十息。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她。
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轻极低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那种声音。
尾音微微上扬,又猛然压住,带了一丝颤意。
我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纹里。
那闷哼之后,又是衣料摩擦声,这次更急了些。
间隔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沉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
然后是床榻细微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频率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牙关咬得死紧。
不要乱想,我对自己说。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赵四去扶世子,床板本来就有些松。可能是风吹了窗子,我听岔了。
风,对,今晚确实有风。
但那“吱呀”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声喘息。
这次没有捂着,虽然极轻,却清晰地穿透窗纸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字——“别……”
一个字,然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