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二房那孩子吧?叫什么名儿?”
“二狗子。”我老老实实答。
她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松开,温声说:“这名字不好,往后我给你取一个罢。”
后来她没有真的给我取名,因为世子进屋来,见我又在她跟前,脸色不悦地将我赶了出去。
但那次之后,每逢年节,她都会私下为我备一份与世子相同的礼。
她知我喜爱读书,便将她娘家兄长用过的旧书悄悄送来,经史子集,甚至有几本孤本。
她见我衣裳单薄,会命丫鬟为我缝制冬衣,却从不声张,只在衣物送到时让丫鬟带一句“夫人说天冷了”。
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她彻夜守在榻前。次日世子来,见了便笑言:“你倒比我这个嫡亲兄长还上心。”
世子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听不出喜怒。她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分内之事罢了。”
那时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这两句话,心里竟有些发酸。
分内之事。她是世子夫人,是我的嫡嫂,她对我好,确是她分内之事。是我自己想多了,才会觉得这其中有一丝不同。
后来我便再不让自己多想。
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是府中主母,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必能入的庶弟,能在她主持的中馈之下分一口饭吃,已是恩赐。
我将这份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瞧一眼。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并非爱慕,而是一种掺杂着孺慕、感激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感。
她是我在这座偌大国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暖,是我在无数个冷眼与奚落中紧紧攥住的一线光。
我想护着这缕光,一辈子。
但老天爷似乎不同意。
世子出事那日,我记得很清楚。是九月初九,重阳。
皇帝在宫中设菊花宴,请了几位近臣与武将赏菊饮酒。
这种场合,国公府自然是要到的。
国公爷年迈,便由世子代父赴宴。
世子那年三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文武兼备,深得皇帝器重。
谁也没料到,宴至中途,竟有刺客混入宫中。
据后来逃回来的下人说,刺客扮成了内侍,在奉茶时猛然发难。
世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扑身挡在了皇帝身前。
刺客的剑刺穿了世子的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分。
御医们抢了半日一夜,总算保住了世子的性命。
但他再未醒来。
太医院的判——也就是御医之首——亲自诊过之后,满头大汗地跪在国公面前禀道:“世子殿下外伤虽已愈合,然颅内积淤未散,压住经络……臣等已尽力疏通,然淤血不去,纵侥幸醒转,恐怕也……”他不敢再说下去,重重叩首。
“也什么?”国公爷的声音像碎石碾过枯木。
“……恐终生瘫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国公爷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二房老爷扶住。
偌大的厅堂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国公爷,而国公爷怔怔望着那低垂的帷幔,半晌,只说了一句:“宁儿呢?”
“夫人尚在照料世子,一夜未睡,方才被丫鬟劝下歇息去了。”
国公爷不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