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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6页)

邱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后背正在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底下微微绷紧着。

他能感觉到老人那道目光正从帷帐深处的暗红色光线里投出来,落在他的后背上,火辣辣的像是烧红的铁棍烫的他浑身发颤。

“你神鹤门的女人属实是有些意思。”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是在酒肆里和不认识的人说闲话,“听说你那闺女也长成了?据说样貌身材不但胜过你那婆娘,就跟她那小姑姑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邱元回答,又像只是给对方一个足够长的、让他把这句话的含义慢慢品出味道来的空隙,然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刀尖上那一点正在被拉长的、细细的金属光泽似的笑意,“她娘亲服侍本座有空,你又尽心尽力为咱们血掌门办事,哪天有空唤来,把你那闺女唤来,本座收她做义女可好?”

邱元站在帷帐边缘,那层厚重的暗红色帷布被门口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拂过他的肩头和脖颈,像一只冰凉的、正在慢慢收紧的手掌。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像是只被困在箱子里的蛾子。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了声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又沙又哑的回应:“得……得……得,小的得令。”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把怀里那具裹着他外袍的、轻得像干稻草似的躯体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着头,快步地、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邱元一路抱着妻子,像是被野犬紧追不舍的孩童一样惊慌失措地回到了府上。

那宅邸位于京兆府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门面不算阔气,进门之后却别有洞天。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盏褪了色的旧灯笼,院角一丛芭蕉被暑热晒得有些蔫了,叶子边缘卷曲着,像一艘艘正在慢慢缩拢的、绿色的船。

可此刻这价值不菲的宅邸对他来讲,却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铁笼,那些他平日里坐惯了的、磨得光滑的椅子和走过无数遍的青砖回廊,此刻都像是在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收窄,墙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歪,仿佛是正在慢慢合拢的、旧铁做的捕兽夹的锯齿。

他屏退下人,躲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放倒在床上。

女人的手从他的肩头滑落,搁在床沿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儿。

他坐在桌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还没点燃的油灯,看着灯盏里那截还没来得及剪的旧灯芯,像一根被遗忘在河床上的、干枯的、细长的水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许久,久到窗外那些被暑热泡软了的蝉鸣都换了一茬,久到灯盏里那截灯芯的影子从桌面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他额角的汗珠已经汇成了一颗,顺着眉弓往下淌,淌进他的眼角,他也不去擦。

他的手指正慢慢地攥紧了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泛白,那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那骨头都攥透了。

过了好久,他猛地站起身来。

那动作又急又重,像一枚被从高处抛下的石头,“咚”一声砸在地面上,震得桌面上的灯盏都轻轻晃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床边,双手紧紧抓住了妻子的肩头,用力地摇晃着她,那摇晃带着一股子像是要把她从一场噩梦里摇醒的、又急又狠的力道:“走!冰妹,咱们带上意如逃吧!有小师妹牵制血掌门的力量,咱们一家三口未必便没有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着嗓子带着一种做贼似的急促。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那张虚浮的、带着病态绯红的脸上,目光里有急切,有恳求,还有一层仿佛是在从结了薄冰的水面浮上来的冲动。

罗冰仿佛是刚从梦中醒来,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茫然。

她静静地听他说完,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在自己胸前那片被方才的动作带得微微敞开的衣襟上。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她平日里会有的笑,而是一种像是被压抑到了尽头即将爆发、又带着酸涩和自嘲的苦笑。

她费劲地撑起身子,抬手一把扯下了裹住自己身子的丈夫的外衣。

那深灰色的旧袍子被她猛地一扯,从她肩头滑落下来掉在地上,也露出她底下那副近乎赤裸的、正在微微发着颤的躯体。

“逃?往哪里逃?”她指着自己那对膨胀得不成比例、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乳房,虚弱的声音在那层自嘲的笑意底下,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的、细小的声响。

她说着,带着泣声笑了起来,那笑又短又急,像是乌鸦的短鸣。

“你可知我在那老怪物手中遭遇了什么?!我这身子被他下了药,早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这对奶子,哈哈哈哈,你看看!”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对正在微微颤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得快要裂开的乳房,那目光里有一种像在看一件已经被彻底毁掉了的、正在慢慢腐烂的东西时的、麻木的清醒。

“它们不知被那老怪物使了什么妖法,每天每夜不停地将我的真元血肉化作乳汁,供他饮用亵玩!若不是我真元即将耗尽,血肉快要枯竭,再产不出奶水来——”她顿了一下,那笑骤然收住了,声音变得又平又直,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细线,随时都会断,“他会那么好心放我回来?!”

邱元听着,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咬得腮帮子那里的肌肉都在一促一促地跳动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紧的旧皮绳。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闷闷的声响,那声音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那红像是被什么烫过了之后留下的、没来得及褪去的底色。

“冰妹,我没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愈发沙哑,几乎带着一丝血气,“可咱们要为意如着想!就是咱们拼尽性命,也绝不能让她落入那老怪物的手中!”

罗冰听了,那层自嘲的笑意慢慢地、像块正在被水冲淡的墨渍似的淡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绝望无助的寂静。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张被愧疚和决心撑得变形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座正在慢慢倒塌的旧房子的最后一面墙壁。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方才高了些,却更空了,像一枚被掷进枯井里的石子,落底时发出的回声是散的、不完整的:“哈哈哈,哈哈哈!逃?逃不了的!”她笑着,笑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对膨胀的乳房随着她的笑声微微晃动着,像两只升到半空中的用易碎的旧砂纸做得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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