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不言语了?成锯嘴葫芦了?!”他的话音落下时,他那只搭在妇人膨胀乳房上的手忽然加了一分力道。
五根粗大的手指收拢时,那薄薄的、绷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便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正在慢慢泛白的指痕,仿佛是被用力攥紧的水囊,表面被挤压出一圈圈放射状的褶纹。
那妇人吃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放开的呼痛声,却像一滴落在油面上的水珠,在那层紧绷的安静里溅开了一圈细小而清晰的涟漪。
床前那些精英们跪得更低了,一个个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自己影子里去的,连肩膀的轮廓都在那层暗红色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起来。
老人偏过头,目光越过那妇人的头顶,落在队列末位的那个人身上。
“邱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那层帷帐和檀香混成的、半透明的暗红色空气,落在邱元低垂的头顶上,“你该最是清楚吧。你那小师妹本事究竟如何?”
邱元的身子在那名字响起的瞬间便僵了一瞬,像一枚被猛然关上了门的屋子,里头的光一下子暗了一大半。
他慢慢跪了下来——那动作不快,却像是一截被缓缓折弯的旧竹枝,一节一节地弯下去,直到膝盖触到那层冰凉的青砖地面。
“咚”的一声,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砖缝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磕得又重又急,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敲打的、快要裂开的水瓢,额角的皮肤很快便蹭破了,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淌过他微微闭紧的眼缝,顺着鼻梁两侧滑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小颗,晃了晃,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点。
他的声音从那些撞击的间隙里透出来,又急又碎,像一枚被碾碎了的、正在往外淌汁液的果核:“小的知道的,一切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掌门您了!求您看在贱内竭力侍奉的份儿上,饶小的一条活命吧!”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那一下抬得极快,快得像一枚被风吹动的、还没来得及落定的灰蝶,只一瞬便又落了回去。
可就是那一瞬的抬起,他的目光触到了老人怀中那个妇人。
那张虚浮的、带着病态绯红的脸,那对膨胀得快要裂开的、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乳房,那截被老人粗糙的手掌捏出了一道道红痕的、薄薄的皮肤——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可那画面已经落进了他的瞳孔里,像一枚被烙进木头深处的、暗红色的旧痕,怎么也抹不掉了。
他感觉到一种又深又钝的、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正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拧进他胸口某个位置的感觉。
那感觉里有一样他曾舍弃掉的东西,正在被那一眼重新唤醒,正在他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地、像一枚被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正顶开那层已经板结了的旧土,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小的裂响。
老人低头看着他那副磕得满头鲜血的模样,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瞬,像一枚被风短暂吹开的、正在合拢的旧窗扇。
“算了,算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懒得计较了的、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懒得点破的慵懒,“不怪你。那敛翎鹤娘初出江湖便能伤到本座,这些年行踪不定说不定也有些不凡的际遇。”他说着,双手轻轻一推,怀里那个妇人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旧树叶似的,无声无息地从他那具暗红色的、粗糙的胸膛上滑落下来,缓缓地滚落在了邱元面前的地面上。
她软塌塌的落在青砖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一捆干枯的枝叶被搁在地上的声响。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又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用力。
那层薄得透明的暗红色轻纱在她滑落时被撩起了一角,露出一截被捏得满是红痕的、像一枚被揉皱了的旧绢子似的小腹。
邱元抬手动了一下,却停在了半空,指节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接住什么,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去接。
那只手悬了片刻,终于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垂在自己跪着的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旧钥匙。
老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抹笑又加深了一分,像一枚被慢慢拉开的旧抽屉,露出底下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暗沉的底漆。
“你的婆娘属实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在点评一件用旧了的、却还勉强能用的器物似的漫不经心,“本座玩够啦。你若还想要便带走吧。若是不要,便给庭下的孩儿们解馋啦。”他说完,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伸手捋了捋自己那一把如血染般的红褐色虬髯,手指插进那些粗糙的、硬的像铁丝似的胡须里,不紧不慢地从下颌捋到胸前,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常年做惯了的、近乎仪式的从容。
他那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眼睛从那妇人瘫软的身子上移开,像一枚被从秤盘上取下的砝码,轻轻地、不带分量地搁在了更远的地方。
邱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张开嘴又合上,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那声音又沙又哑,像一枚被砂纸打磨过的旧铁片,正在慢慢地、费力地挤出一句完整的字句:“多谢……掌门……恩典……”他说着,连忙解开自己的外袍,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在他的手指下哆嗦着,他抖开它,将那具软塌塌的、近乎赤裸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的躯体紧紧地包裹起来,衣襟一层一层地裹严实了,领口系紧,袖口翻好,像在包裹一件容易碎裂的、已被摔过一次的瓷器。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被捏出的红痕时,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僵,又迅速地恢复了动作。
他把她抱起来时,能感觉到她整个人轻得像一捆被晒干了的稻草,连骨头都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似的,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人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盘算什么、又不急着说出来的、耐心的从容。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丝丝嘲弄。
“算了,算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几门口讨钱的乞丐,“你们都散了吧。哪日有缘,本座亲自去会会那敛翎鹤娘!”
床前那些血掌门精英如蒙大赦似的,齐齐低声道了句“遵命”,便弯着腰、低着头,像一群虾子般,无声地、迅速地从帷帐的缝隙间退了出去,亭子里瞬间便只剩下那老人和正在抱着妻子往外走的邱元了。
邱元的脚步又急又碎,像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靴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响。
就在他快要跨出帷帐时,身后那个低沉的、像旧铁锭沉入深水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追了上来:“邱元啊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