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稳了!
只要手里攥着妇人这个废物儿子,眼前这个艳名远播的敛翎鹤娘便跑不掉了!
把她抓回去完成门主交代的任务,自己不但能得到晋升,而且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上五六日,自己多少也有机会能一亲芳泽,好好品一品这江湖中遭人艳羡多年的美人儿。
他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件藕荷色绢衣勾勒出的、从腰际到胯骨的弧线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心中暗叹一声,想着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边那个拿刀的莽汉!
他粗手粗脚的,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路怕是要把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玩弄得不成人形了——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盘算着待会儿得先把那莽汉支开,自己好先尝头一口鲜!
他正要开口,把那句“放下兵器,跟我走”说出来——凌冽的刀风便卷起了!
那刀风来得没有半点预兆,像宁静的树丛里突然窜出来的小兽,又像鼓琴时冷不丁断开的琴弦。
矮汉子只觉得自己的脖领处突然一凉,那凉意像一条极细极冷的、被从井底抽上来的水线,正顺着他的颈侧慢慢往下淌,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的视线便忽然开始飞速地往下坠落了。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的脚——那双穿着旧靴的、正稳稳地踩在鹅卵石上的脚。
奇怪,他明明没有低头,怎么会看见自己的脚?
他眨了眨眼,想确认那是不是错觉,可他的视线还在继续往下落,像一枚被从高处抛下来的、不断旋转着坠落的石子,然后他看见了河滩上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石头,看见了那些石头缝里正在慢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水,还看见了一截正在缓缓倒下的、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短褐的躯干。
他这才忽然明白过来——那颗正从肩头上滚落下来的、正在往河滩上跌去的东西,是他的头。
他的眼睛在滚落的过程中猛地睁大了,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可一切已然来不及了!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在鹅卵石上滚了两圈,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弹回来一些,又歪了一下,最终落下石堆里,不动了。
天上皎洁的新月正从云层后探出来,将他那张还带着惊愕的、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像两枚被遗忘在暗处的、褪了色的旧玻璃珠子。
他断颈处的鲜血,像只被猛然扎穿了的水囊,带着一声闷闷的、像水泡破开似的响,猛地喷涌出来。
那血又热又急,像一股被压了太久的暗红色泉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淋了余无知一身,又从他歪垂的脑袋上淌下来,顺着他的鬓角、眉弓、鼻梁往下流,淌进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淌进他衣襟敞开的领口里,将他那件已经被汗浸得半湿的越罗襕衫染成了一种正在慢慢变暗的、像被泡化的红釉似的深色。
曾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半步。
她的眼睛在那矮汉子头颅滚落的一瞬间猛地瞪圆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接着又狠狠地眨了眨,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她分明清楚地看见了,看见那持刀莽汉冷不丁的挥刀砍向自己的同伴。
而如今他正缓缓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收刀。
他手里的刀还带着方才劈落的余势,刀尖朝下,正在往下滴着几滴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液体。
最令曾黎不解的是,他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正挂着一抹痴痴的、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傻笑,嘴角大大咧开着,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可他的眼睛——那双正在圆睁着的、眼眶欲裂的眼睛里,却满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撕扯着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面容也正被那恐惧撕扯得扭曲,颧骨处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夹住了翅膀的飞虫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那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发着颤,刀刃上的血珠因为那颤抖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河滩上,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像一枚一滴正在融化的、暗红色的蜡油。
刚刚砍向矮汉子的那一刀,他施展得行云流水,可如今却笨拙地、像个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似的,胳膊一顿一顿的抬起,缓缓地把刀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前。
那动作极慢,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商量着什么,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与那动作全然不符——那是一种像是正在做着什么极开心的事情的、孩童似的、带着困惑的欣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等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便把刀刃猛地往自己的颈侧一送。
“噗!”一声轻响,像一粒被戳破的、熟透了的浆果,那声音在安静的河滩上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水泡破开的声音。
鲜血猛地从他那道横切的伤口里涌出来,像一匹被突然抖开的暗红色绸缎,先是猛地往外喷了一瞬,然后便变成一股缓缓的、正在往下淌的细流,沿着他的锁骨和胸膛往下漫,将他那件粗布短褐的前襟染成了一种正在慢慢变深的暗红色。
他整个人也宛如被抽去了支撑的旧木架,先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然后上半身往前一倾,扑倒在了河滩上。
他的脸浸进那些被月光照得泛白的鹅卵石之间,浸在自己流淌下来的血水里,嘴角还带着那抹痴痴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可那双已经被恐惧撕扯得完全变了形的眼睛,正在慢慢地、像两盏被拧小了灯芯的灯盏似的,暗下去。
河滩上安静了。
水流声还在,哗哗的,不急不缓,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往低处淌。
月光落在那些横陈的躯体上,落在那些正在慢慢扩散的、暗红色的水洼上,落在余无知那具被血浸透了的、正在微微抽搐的少年躯体上。
仿佛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曾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住了。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胸腔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