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正在变粗,额头上不知不觉已全是汗,那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淌进他的眼角,他不得不用力眨了一下眼。
可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羽毛拂过皮肤似的痒。
那痒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看不见的、极小的蚂蚁正在他后脊椎骨的位置慢悠悠地爬过。
他本没有在意,可那痒正在迅速变浓,变重,变成一种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看不见的针尖正在他皮肤底下密密地扎着的、又痒又刺的异感。
他的刀势因此顿了一拍,像一只正在跑动的野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前腿,身形微微晃了晃。
就在那晃动的瞬间,他的丹田里那股惯常运转的、浑厚的内力,忽然像一截被掐断了线的布匹,骤然停滞了一下。
他的刀慢了半拍,就在这要命的半拍中,曾黎的左手化作峨眉刺“嗖”一声从刀光缝隙里探了进去,指尖堪堪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在他皮带上方的软肉处留下一道浅而细的血痕,若是再深半分便能立时捅穿他的腰子了!
持刀莽汉吓得猛地后跃,那动作快得像一枚被弹弓射出去的、正在翻滚的泥丸,“哗哗哗”在河滩上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大环刀一把杵在鹅卵石缝里,撑着地才不至于摔倒。
只见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伸手在自己后背上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到,可那股痒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往里钻。
于是他面色惨白地跃回阵来,退到那矮壮汉子身侧,大环刀的刀尖还在微微发着颤,映着月光,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晃悠悠的银白色藩旗。
“三哥,有,有古怪!那臭娘们儿不对劲儿!”他压低声音说,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像是走夜路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摸了一把的、又惊又怕的余韵,“老子这背上刚刚突然就痒得邪门,紧要关头身子里真气像被什么玩意儿缠住了,不清不楚地止住了一会儿!说,说不定老七方才也是一样!古怪!这娘们儿有古怪!”他说完,又伸手在自己后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指甲刮过衣料糙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可那诡异的搔痒却已然不在了。
那矮壮汉子始终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还扣着余无知的后颈,另一只手则静静地垂在身侧,月光落在他那张沉默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多年的石头似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曾黎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她身后那片正在月光下缓缓流动的河面上。
水面上有一圈正在慢慢扩大的涟漪,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还没有完全沉到底的石子正在漾开的余纹,那涟漪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像一枚顺流而下的银白色梭子似的,没入了更深的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难道是那个小厮?!”他心中不免起疑,但那孩子一见曾黎与人交手,便吓得躲在水里,离着岸边少说也有一丈多远。
此时明月当空,河面上清亮得比白日里也差不了多少,凭着自己的眼力绝不会看不出对方释放暗器!
难道这娘们儿暗中还有其他帮手?!
想到此处,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余夫人果然了得。”矮汉子又谨慎的巡视了一圈,直到确认无恙才的开口,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像一枚被按进水面以下的石头,正在缓缓地往更深处坠落。
矮汉子说话间目光又落回曾黎那张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脸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欣赏一幅正在慢慢干涸的新画墨宝:“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余夫人你对咱们兄弟下手如此狠辣,难道是真的连亲生儿子也不管了么?”
他话音未落,扣在余无知后颈处的手指便微微收拢了一分。
那力道不大,却恰好卡在肩颈交界的穴位上,像一枚被按进软泥里的楔子,轻轻一压便触到了疼的底线。
那极致入骨的剧痛像一柄扎进脖颈里的钢锥让余无知在睡梦中猛地睁开了眼,那张还带着惺忪睡意的脸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喉咙里便涌出一声尖锐的、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似的惨叫:“啊——娘!娘!娘——”
那声音又尖又高,像是用钢钉在划刻坚硬的水晶,又像一匹被猛然撕开的旧绸缎,在这安静的河滩上刺得人耳膜发紧。
矮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余家大少爷如此不争气,只轻轻一掐便叫成了这副模样,那惨叫声像一枚被塞进耳朵里的、正在不停旋转的钻头,嗡嗡地钻进他的太阳穴,搅得他眉心突突地跳。
他眉头一皱,手底猛然加了一分力道——这一回不是穴位上的按压了,是实实在在地捏住了余无知后颈那一小片脆弱的软骨和筋脉的交汇处,像一枚铁钳合拢时夹住了一截细嫩的藤蔓。
余无知最后一句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来,便像被什么从根部掐断了似的,骤然噎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一瞬,瞳孔在那圆瞪的瞬间涣散了一下,又聚拢了,可那聚拢的光是散的、混沌的,像一枚被从高处抛下来的、正在碎开的琉璃珠子。
接着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人偶,软塌塌地往下滑了半寸,又被矮汉子扣着后颈提住了,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半张着,嘴角那还有一线涎水正在往下淌,和着脸上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竟是疼得瞬间昏死了过去。
曾黎的脸色在那一声惨叫响起的瞬间变了。
她那张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脸上,原本那层从容的、像冰面似的光泽,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似的,裂开了一道细纹,那纹路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漫,漫到她微微抿紧的嘴角,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拉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儿子歪垂的脑袋上,落在他嘴角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涎水上,落在他那截被矮汉子的手指掐出了几道深红印痕的、细细的、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弱弧度的脖颈上,她的手指正在微微地、像风中的芦苇梢似的颤着。
她仍信任小笋子,可这信任此刻正像一片被架在火上的薄冰,边缘正在迅速一点一点地融化。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己方如今还有什么破局之道——儿子就在敌人手里,那矮汉子的手指只需再往里半分,无知那截细细的颈骨便会像一枚被掰断的嫩笋一样,“啪”的一声,便再也接不回去了。
矮汉子看着曾黎脸上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看着她那微微发颤的指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像一枚被松开了绳子的石头似的,“咚”一声落了回去。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一局棋里终于逼得对方落了一手臭子后的、又稳又沉的满意。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