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出去了一趟,说是去看前面布置得怎么样了。
化妆间里只剩小明一个人。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窗外。
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街道还没什么人,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水雾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白。
他想,这个点,他妈平时该起床做早饭了。
给他爸煮鸡蛋,给他热牛奶。
他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了一下那条项圈。
皮是凉的,贴了一天又一天的皮肤,已经不再硌得慌了。
化妆是七点半结束的。店员退后一步,让他自己看。
镜子里那个人,他看了很久。
是美的。
他承认。
那种美他从昨天就开始承认了…披散的长发,柔和的眉眼,饱满的唇,锁骨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沟。
他把视线移开,又移回去,移不开。
“你锁骨好看。”店员在他身后说,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作品,“很多女人都没你这条线。肩膀再打开一点,抬头。”小明照着做了。
他抬起头,肩膀打开,露出那一截白皙的、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好看得可以穿上任何一件婚纱,嫁给任何人。
“……好看。”他说。声音轻轻的,尾音往上飘,像是不由自主。
“你比小美还好看。”店员说。
小明愣住:“小美?”,“她也来了,在隔壁那间。”店员说,“主人让你化完妆过去,看看她。”隔壁那间化妆间亮着同样的灯。
小美已经化好妆了,穿着那件缀满碎钻的A字婚纱,坐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像一个精致的、被包装好的礼物。
她看见小明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美。”小明叫她。
小美没有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声音很平:“你叫我干什么。”小明看着她,想:她是我老婆。
领过证的,法律上的。
今天这场婚礼,本该是我和她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现在她穿着婚纱,我也穿着婚纱。我们站在同一个化妆间里,像两个要一起嫁人的姐妹。
他说不清哪个念头更让他难受。
小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问她怕不怕,想问她是不是也醒着,想问她有没有想过逃。但他什么都问不出口…他自己都逃不掉。
“我知道你醒着。”小美说,“我也醒着。他想让我们都醒着,看着彼此。”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小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小明,你恨我吗。”小明张了张嘴。
“你不恨。”小美替他说,“你也说不上恨。你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她说完,又转回去看镜子,像刚才那段话不是她说的。
店员在门口催:“走了,要去前厅了。”前厅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小明和小美并排站在幕布后面,等着司仪喊人。
小美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握他的手。
小明也没有去握她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双高跟鞋并排站着,一双白,一双白。他想,我们俩现在看起来,真的像一对要一起出嫁的姐妹。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钻进他脑子的,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没有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