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还在前头报流程。
大叔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等会儿跪下的时候,腰挺直。你爸你妈都在台下,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有多漂亮。”小明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还有,”大叔说,“今天的事,你都记着。你爸妈,你丈母娘,还有你自己…一样一样来,一样都少不了。”小明站在幕布后面,手心全是汗。
婚礼是九点开始的。
小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台上去的。
只记得鞋跟细得像钉子,在红毯上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印,店员在身后虚扶着他的腰。
他走过那些宾客…他爸的同事,他妈的朋友,两家亲戚,一桌一桌,都在看着他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他爸坐在第一桌。看见他爸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爸穿一身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说话。
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他点了点头,嘴型像是说“别紧张”。
小明别过头去。
眼睛盯着地毯上自己婚纱的裙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红毯尽头,大叔站着。小美立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缀满碎钻的A字婚纱,安安静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明走到大叔面前。满堂宾客看着他们,以为是司仪安排的环节,有人已经开始鼓掌。
大叔没有接他的话。大叔伸手,从店员手里接过一杯茶,递到小明手里。
“跪下。”大叔说,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小明端着茶杯,膝盖弯下去,跪在大叔面前。婚纱的裙摆在红毯上铺开,白花花的一片。
那一跪,膝盖磕在红毯上,不疼。但小明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跟着那一下,断了半截。
他跪着,视线落在眼前的地毯上。
深红的绒,绒毛被踩得东倒西歪,一根一根贴着地。
再往前,是大叔的黑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他跪着的影子。
旁边是小美的白色高跟鞋,鞋尖对着他,安安静静。
他听见身后有宾客在小声说:“哟,反串环节?”,“这新郎长得真俊。”,“跪着敬茶,有意思……”大叔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他,慢慢地说:“告诉叔叔婶婶们,你是谁。”小明跪着,抬着头,看着大叔。
他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我想说我是小明,我是小美的丈夫,我是一个男的,我他妈被你们这些起哄的人围在这里……
但他的喉咙里,那句背了一夜的话自己滚了出来:“我……我是大叔的伪娘变态母猪。”满堂静了两秒。
然后他爸的同事先笑出声:“哈哈,这环节整得挺野。”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凑近拍。
他爸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松开…大约是觉得这是年轻人的新花样,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他妈的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疼。
小明看见了。
他妈的眼泪,是为他掉的。
他妈以为自己的儿子今天成家了,高兴得直掉眼泪。
他妈不知道,她儿子跪在地上,正要把她丈夫、她自己、她整个家,一样一样地送出去。
他想:要是他妈知道,她还会哭吗。
小明跪在那里,眼睛盯着地毯上自己婚纱的裙摆。他想哭,又不敢哭…大叔说哭的机会多着呢。
大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只狗。
“记住今天。”大叔说,声音里带着笑,“这才是开始。”接下来,是婚礼的仪式。
司仪喊:“一拜天地…”小明和小美并肩站着。
小明听见自己和小美一起弯下腰去,对着满堂宾客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