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直捣黄龙府,与诸群痛饮耳”的宣言令人热血沸腾,操作可能性近乎为零。但对于谦来说,率领明军从京师开始北伐蒙古,却要容易多了。
特别是获悉瓦剌内乱,也先与脱脱不花相互攻击,实力都大为损耗时,于谦认为,扫**漠北、彻底解决蒙古问题的天赐良机已经到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五十五岁的永乐可以“老夫聊发少年狂”,亲自披坚执税,在忽兰忽失温大败也先的祖父马哈木,打得瓦剌此后三十五年一直大明称臣。而五十五岁的于谦,尽管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在能够建立不世之功的机遇面前,他也淡定不起来。
景泰三年(1452)正月二十二,于谦向景泰上疏,申请率军北伐。请注意这个日期。五年之后的同一天,也发生了一件与于谦密切相关的事情。
他写道:
臣等窃惟也先违背天道,辜负国恩。一旦无故生衅,侵扰边境,荼毒生灵,虽悔过摅诚,遣使入贡,而罪大恶极,终不可容。今犬羊自相吞噬,是天授以复仇之机而不可失也。伏望皇上允臣所请,统领三营团操兵马,分往宣府、大同征剿逆胡虏,以复前仇,以奋忠义之气,以竭涓埃之报。
豪迈之情溢于言表。
早在景泰元年(1450)四月,当瓦剌入寇大同时,都督杨俊曾奏请大举发兵出塞,对瓦剌实施严厉惩罚。但总督军务的于谦否决了这个请求。景泰当然也认同了于谦。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显然,当时于谦认为也先的实力依然很强,劳师袭远没有把握。而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因为自相残杀,也先和脱脱不花的实力都大受影响,更加难以与拥有先进武器的明军抗衡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景泰对于谦可以说言听计从,他答应了吗?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不,是很遗憾。景泰否定了于谦的建议,认为不需要劳师动众,还是做好防御,静观其变吧。
原本可以改变明朝历史的大好时机,就让皇上这么放弃了。五十五岁的于谦依然热血,而二十五岁的景泰,却显得有些保守,可能是土木堡留下的阴影太深,也可能是朝中大臣普遍畏战,更不希望于谦借机再出风头,在景泰面前极力质疑出征的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于谦的失望之情无以言表,在《新年客怀》中,他感慨时光的流逝,纠结机遇的错失:
客邸光阴似水流,又看五十五春秋。
深惭一品三孤秩,敢望千金万户侯。
辇路尘清残雪在,御炉香暖瑞烟浮。
老来况味俱萧索,只有归心不自由。
如果景泰答应了于谦,让这位兵部尚书率军“犁庭漠北”,忙于内讧、缺少防备的瓦剌各部,受到的打击很可能是毁灭性的,甚至很可能就此变成历史名词。鞑靼势力想要重新崛起,估计也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了。
而对明廷来说,土木堡的耻辱可以彻底洗刷,北京保卫战的危局再也无需担心,太宗朱棣当年未能达成的心愿,就能在景泰时代真正实现。这么一来,于谦在朝中的威望将会进一步提高,上皇党的活动也会受到全面遏制,景泰也不会遭遇厄运,明朝中后期的历史,将会彻底改写。
可惜,历史不能假设。而失望的于谦,又会有什么决定呢?
四、屡次辞职,铁了心告老还乡
在景泰一朝,于谦没有入阁,也不是吏部尚书,但却是皇帝最信任的重臣。于谦集兵部尚书与总督军务于一身,相当于汉魏时期的“大将军”,威望自然高于普通尚书,甚至被时人称为“救时宰相”。
但是,于谦是一位优点与缺点都极其鲜明的读书人,难以称为一流的政治家。在晋豫两省做巡抚时,因为有朝廷的“尚方宝剑”庇护,有三杨、顾佐等重臣的关照,除了一次被王振陷害下狱的遭遇之外,他的仕途几乎没出现过什么危机。
但到了京城,一切都不一样了。于谦刚调任兵部右侍郎不到两年,就因土木堡之变被推到了历史前台,因指挥北京保卫战而立下不世之功,深得景泰赏识和重用,但却遭到了很多的眼红与嫉恨。
于谦做京官的时间太短,在京城既没有足够的人脉,也对人情应酬没有太大兴趣。而中国传统社会,讲究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对于谦这样性情梗直的人来说,很难做到游刃有余,往往还是力不从心。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但掣肘太多肯定麻烦。
北京保卫战和之后繁重的兵部工作,似乎淘空了于谦的身体。五十来岁的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大得多。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功臣亡”的古训,饱读诗书的于谦岂能不熟悉。大臣的威望越高,越显得皇帝无能;大臣的能力越强,越让皇帝不安;大臣的操守越严,越令皇帝忌惮。
懂得进退的重臣,要么像范蠡、张良一样自解权柄,及时消失;要么如周勃、郭子仪和韩世忠一样沉迷酒色,摆出一幅没有节操的样子,让皇上懒得收拾你。
而像寇准、刘基一样执拗,如岳飞、于谦一样严于律已,在很多君主看来都是野心很大的表征,都是要重点防范和打击的目标。
当然,于谦比岳飞幸运的是,当朝皇帝是景泰而不是高宗。
在北京城陷入危难之时,景泰曾给予于谦毫无保留的支持,如同登基前的朱元璋对刘基;而政权日益巩固之时,景泰对于谦的信任并未减少多少,猜忌更是谈不上。
景泰没有像刘邦收拾韩信彭越一样杀害于谦(想想后来他哥都做了什么),也没有搞赵匡胤式的“杯酒释兵权”,依然让于谦以兵部尚书总督军务,这份信任,放眼两千年皇权专制史,都是相当罕见的。
因此,于谦对景泰,始终心存一份感激。但他确实不想长期占据要职。
于谦很早就有了退隐之意。之前景泰安排亲信仪铭当兵部尚书,于谦非但没有抵触情绪,反而相当开心。他觉得,一旦仪铭熟悉了岗位职责,自己不就可以顺利退休,回杭州养老了吗。
可天算不如人算。到了景泰五年(1454),仪铭却突然去世了。人生无常,让于谦也感慨良多,更坚定了他告老还乡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