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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出塞未果生退意（第4页）

这一年，于谦的痰疾加重了。景泰相当着急。他派太监兴安、舒良带上最好的宫廷御医，专程去给于谦看病。御医诊断后认为，给于谦开的方子，需要用竹沥和药。

北京位于北方，气温干燥，冬天寒冷，并不适合竹子生长。景泰向太监打听，知道万寿山有竹林，也就不顾惜九五之尊，马上就带人赶了过去，不由分说砍倒了大片竹子，也不管浪费不浪费了，只为能给于谦找到药引。

这件事情，自然也成为了一段佳话。但于谦真心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承担不了兵部繁重的工作，再留下是为皇帝添麻烦。

景泰六年（1455）正月初三，当无数国人还沉浸在新春的喜悦之时，于谦正式向景泰提出辞呈。顺便说一句，这一天正是宣德去世二十周年，但朝廷并没有特别的悼念活动。

这一次，于谦的态度极其坚决，并建议尽早派人来交接兵部事宜。仪铭已经不在了，换谁能放心呢？景泰当然舍不得于谦离开，就与内阁诸臣商议。

颇得景泰欣赏的商辂，在上表中提出了“石兵江工”的方案，景泰表示同意。于是，工部尚书石璞被调任为兵部尚书，而江渊则成为新的工部尚书。

但景泰驳回了辞呈，只是让石璞协助于谦处理兵部工作，也就是拿石璞当“常务副尚书”。但刚刚过了两天，于谦又辞职了。

他在上疏中说道：

比缘臣病，蒙调太子太保妆工部尚书石璞于兵部，然犹令臣掌印。臣才疏识短，闻见浅陋，平居行事多不中理，况疾病缠淹之日在乎，乞命璞掌印。

显然，于谦是铁了心要告病回乡，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他一直有病是不假，在朝中做得不开心也是真的。如果于谦再年轻十岁，再多的流言，再多的弹劾，他根本都不会在乎。然而眼看奔六之时，体力精力大不如前，对于官场上的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于谦真切的感到力不从心。

于谦希望早点摆脱让自己不开心的环境，早点回到风景如画的杭州，回到出生和成长的故园，好好调养自身体，著书立说，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情，也等于是为大明发挥余热了。

在《自叹》诗中，于谦道尽了对杭城的思念之情：

鬓花斑白带围宽，窃禄无功久旷官。

岸帻耻为寒士语，调羹不用腐儒酸。

逢人只说还家好，垂老方知济世难。

恋恋西湖旧风月，六桥三塔梦中看。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中说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立德、立言和立功，是世代读书人奋斗的三大目标。在立德方面，于谦自认为官多年，品行还算合格；立功层面，虽没能北伐瓦剌，犁庭漠北，彻底打跨蒙古势力，但有了京师保卫战的成功，也算差强人意；唯有立言方面，他倒是没有什么建树，和宋濂、刘基这样的浙江大儒差得远。

与其贪恋权力，不如及时退出。有陈循和王文在，景泰也不担心没有支持者吧。

但景泰的不舍，却让于谦一直滞留在了京城。他颁下敕书，认为兵部事情繁杂，石璞刚刚上任，对业务不熟悉，于谦还得接着掌印，不必（其实是不能）辞职。看景泰这么认真，于谦又有点“滥好人”，再不好多说什么了。

景泰七年（1456）五月十六，于谦终于又找到了新的辞职理由。

这一年频发天灾。于谦与王直、王翱、胡濙、俞士悦和江渊等二十三位文武大臣一起上疏，请求致仕。但景泰怎么可能同意。

别人的动机不太好说，也许不乏有炒作的，但于谦是真的想回乡休养，可皇上就是舍不得他走。要是京城还在南京，想他就能随时把他召来，可杭州府距京师有二千多里，实在是太远了。于谦这一回去，很可能再也回不了京城。他也就再也见不到这位重臣，再不能向他讨教了。

不过，于谦的心已经不在北京，景泰再强留就有些不明智了。而且，后面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于谦不结党营私，对事不对人，这让他在朝中没有真正的朋友。即便在自己领导的兵部，一些助手对他也不够忠诚。

右侍郎王伟是正统元年（1436）进士，可以说是老尚书一手提拔上来的。于谦先是推荐他当上了兵部职方司郎中，在后景泰三年（1452）九月，又提拔他担任右侍郎。按理说，王伟应该感恩戴德，好好工作来回报领导的信任吧？

No！王伟见朝中于谦的“政敌”不少，就急于跟这位上司划清界限，居然想到了一个昏招。

有一次，景泰和于谦商谈国事，说着说着。皇上不动声色的拿出一份奏疏，面无表情的交给于谦。这位兵部尚书一看挺不好意思——居然是弹劾自己的。再一看署名乐了，居然是王伟。

景泰很不屑的坦言：“我信任于卿，怎么会相信这些流言？”如果于谦和王振有那么一点像，王伟家人恐怕得准备买棺材了。

于谦从宫中出来时，居然看到了王伟。这位侍郎小心的问：“皇上都跟您说了什么啊？”

于谦冷冷的看着他：“我有不当之处，你大可当面指出，何必用密疏呈给皇上呢？”把王伟当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谦并没有处分王伟，这实在有些过于宽容。再想到石亨的恩将仇报，真的有些为于谦不值。

挂职兵部左侍郎的左春坊大学士商辂，对于谦也只是表面上尊敬。在骨子里，这位“三元及第”是个不折不扣的太皇党。金刀案未能一查到底，正是多亏他的大力劝谏。

作为武将领袖，石亨对文官于谦并不真心服气，总觉得对方是在掣肘自己。而范广对于谦却相当忠诚。但无论景泰还是于谦，都没有用范广取代石亨的打算。而即便在更加重文抑武的北宋，连欧阳修都知道弹劾没有什么过错的狄青。

由此，我们想到了另外一位民族英雄袁崇焕。

袁崇焕以一介书生担任蓟辽督师，为了实现崇祯五年复辽的宏大计划，需要统一调配辽东军队，可老资格的兵痞毛文龙根本不服他，而且贪污成性，谎报军功，甚至暗通女真。袁崇焕上书皇帝，希望将毛文龙调离，但崇祯没有同意。

为了立威，袁崇焕用尚方宝剑斩杀毛文龙。成为了他后来被崇祯凌迟的重要罪证之一。而面对石亨的挑衅，于谦却一再容忍，景泰也一再姑息，同样为自己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那么，于谦在朝中的保护伞景泰，自己的命运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