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群臣暂时不知道如何接话。但有个人的一番话,却让景泰很不高兴。
此人哪里是建言,明明是在数落,甚至是教训:“太上皇在塞外蒙尘,按理说早应该接回来了。请皇上马上派遣使者,否则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官场最讲究语言艺术,但这番话实在太直了。对,说话的人也直,他就是王直。真不明白,这么直肠子的老实人,是怎么当上吏部尚书的,而且一直当到七十二还不告老还乡。
后悔?我还后悔当这个皇帝了呢!景泰火了:“不是我贪恋这个位置,你们这些人非让我当。现在又来威胁我!”(真正依恋权力的,是你吏部尚书吧,也不知道主动退休,非得要别人赶吗?)
这番话一出,现场气氛一片死寂。显然,一把年级的王直可以直,做皇帝的,还是得学着委婉一点。眼看局面要无法收场,确实需要一个人来打破这个尴尬时,此人还真就站出来了。
而且,他还来了个“一锤定音”,一下把事情摆平了。厉害吧?
“天位已定,宁复有他。按理,应速奉迎接太上皇。万一瓦剌使诈,我们也有说法了。”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当年,群臣纠结要不要迁都时,是他止住了争辩;
群臣在左顺门打死马顺时,是他收拾了残局;
今天,在大家都下不了台时,还得靠他搞定。
他当然就是我们的男主角于谦。
于谦这么说,表达了两个意思:
第一,英宗回来之后还当他的太上皇,不能再做皇帝。
第二,瓦剌很可能根本不想送回英宗,我们不回应,就显得理亏了。
于谦这样的立场,无疑给景泰吃了定心丸。相比很多重臣与英宗交情浓厚,于谦和这位太上皇几无私交,但他还是同意迎回。
这算是书生意气吗?要知道,拥立朱祁钰时,可是他带的头。
是,也不全是。接回英宗,无论对大明还是对景泰本人,都是有好处的。
其实,我想于谦也相信,面对同样的对手,当哥的把大明最精锐的二十万军兵送了人头,当弟弟的靠着一群“预备役”,却能赢得京师保卫战的辉煌胜利;当哥的重用王振等奸佞,搞得民怨沸腾,当弟弟的铲除奸佞势力,励精图治,深得民心。即便朱祁镇回来,也根本动摇不了朱祁钰的帝位,就像李隆基完全威胁不了李亨一样。
群臣听于谦一说,纷纷表示很有道理。景泰也算是吃了定心丸,于是爽快的说:“依你,都依你!”
有学者认为,于谦只看到表面上的“天位已定”,而“宁复有他”。恰恰在“宁复有他”的大意中“有他”,犯了战略性的错误,甚至说他不如赵构高明。确实,于谦有过于乐观的地方,未必想到英宗的复辟意愿如此强烈,但从明蒙对抗的大局出发,接回英宗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而这时候,司礼监太监兴安却不甘寂寞的跳出来,大声说道:“谁能代表皇帝去瓦剌,朝中还有富弼、文天祥这样的忠臣吗?”
群臣不免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话。景泰喝止了兴安,并安排礼部给事中李实、大理寺丞罗绮为正副使,出使瓦剌。为了显示天朝的诚意,李实被升为礼部右侍郎,正三品。这个路数,和当年北京城下如出一辙。
李实是个实诚人,见景泰的诏书上只写了议和,没有接太上皇回京的内容,怀疑是不是内阁给写漏了,就想过去打听。半路上遇到了兴安,提及此事,这位太监居然训斥道:
“不应该你管的事,你就别自作聪明!”
七月十一日,李实一行到达了也先的驻地失八儿秃。当也先发现大明派了这两位级别如此低的官员当特使,当然相当失望——这不是坑我吗。
李实献上礼物,向也先表达了接回太上皇的意愿。但也先肯这么轻易就入了人质吗?他还想最后再收点回扣呢。
也先批评这批使者档次太低——不尊重我老人家没关系,你们不能不尊重太上皇嘛。他要求明廷再派太监一二人,老臣三五人前来,才愿意谈放人的事。
不过这一次,李实和罗绮也算是不辱使命了,他们成功的见到了太上皇,并献上了从京城带来的大米、水酒和其他生活用品。回想起当年在宫城的锦衣玉食,英宗不免心酸,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他真诚的表示,只要能回到京师,哪怕做一个普通百姓,或者去万寿山守陵,他都心甘情愿。英宗的表演才华当然堪称一流,李实能不被感动吗?
李实见无法接回太上皇,只能向也先辞行。这位杀人如麻的瓦剌太师,突然化身慈眉善目的邻家老大爷,耐心的开导对方,让大明再派重臣(潜台词:要带上厚礼),接太上皇回去。
养了这废物这么长时间,看来也先也心累了。他安排皮儿马黑麻去北京“朝贡”,继续忽悠大明接回朱祁镇。
那么,景泰是如何应对呢?
四、杨善请缨,完成大功一件
多数正史的口径一致,都说景泰对接回太上皇一事相当敷衍,一心希望老哥像苏武一样长驻草原,放羊牧马追姑娘,千万别回来给自己添乱。但他这个小心思,在朝中几乎就找不到一个真心拥护的,大家都心急火燎的想把太上皇接回来。
但这种描述,似乎低估了景泰的智商。想要巩固政权,最有利的方案当然是迎回上皇,然后看管起来,绝对不是让他继续留在瓦剌,那才是不定时炸弹啊。
作为旗帜鲜明的上皇党,胡濙不失时机的向景泰建议,尽快派遣重臣北上议和。为了怕皇上不高兴,他干脆连接太上皇的事儿提都不提。但景泰也有自己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