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号炮响过,两边漫天的箭雨疯狂射来,明军根本无法躲闪,自相踩踏,死伤惨重。瓦剌精骑趁势杀出,弯刀划过之处,总是伴随着阵阵惨叫声。三万最精锐的明军铁骑就这样全军覆没,朱勇和薛绶没有逃跑,顽强的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也算对得起英宗了。
收到战败消息的英宗,如同输掉大半赌本的赌徒,心态已经完全崩溃了。到了这时候,他才知道“自不量力”四个字怎么写。现在,只剩下十五六万人了,大部分还是步兵,根本挡不住瓦剌铁骑的冲击。
慌乱之下,明军选择了一处高地扎营。这块高地从此也永载史册,知名度极高——土木堡。
瓦剌大军随即赶到,将土木堡严密包围。可见,如果也先仅有两万兵力,是根本围困不了这么多明军的。
二十六年前,即永乐二十一年(1423)八月,在第四次北征蒙古、讨伐鞑靼阿鲁台之时,永乐率领大军也来到土木堡,但做的事情和他的重孙子有天壤之别。永乐在这里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虽说最后没有找到鞑靼主力,也充分彰显了大明国威,展现了三大营的英勇无敌。
英国公张辅、阳武侯薛禄两位大将,二十六年前也都随军出征。两人当然也明白:当年祖爷爷有多英武,现在重孙子就有多脑残。自己当初有多轻松,如今就有多狼狈,造孽啊。
土木堡二十里外,就是著名的怀来卫城。正是在这里,又一个历史之谜产生了:
明军为什么要选择高地扎营,而不迅速进城修整?
《明史纪事本末·土木之变》中指出,明军本可进城,但王振为了等他的一千多辆辎重车,就非要大军在土木堡等候。
这个说法,显然又是让王振背锅。瓦剌骑兵很快就追上来了,虽说人为财死,但只要能活着回到北京,以他王公公的能量,想搜刮一万车财物也不是很难吧。这么等,就是等死!后世文人如此揣度权倾朝野的王振,倒有点类似今天的卢瑟YY富二代的奢华生活。
真相恐怕是,怀来城已经被瓦剌攻占或者围困,明军根本就进不去。因此在高处扎营,让瓦剌骑兵攻不上来,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佳选择了。
英宗和王振蜷缩在大帐中,惶惶不安。危难关头,邝埜过来请安,他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英宗和王振都没有答应。
邝埜的点子是,让英宗车驾先行突围,直入居庸关,组织精锐兵力断后。之前信心满满,如今惶惶不安的英宗,已然没有了这份勇气。但平心而论,这主意有点孤注一掷的意味了,英宗能不能冲得出去,完全得看运气。王振虽说一贯脑残,此时的决策也不无道理。继续找水多好,万一找到了呢?
然而,计划确实赶不上变化。到了十四日,明军储备的饮水早已消耗干净,士兵们扛着兵器到处打井,最深的井都打到两丈深了,还是死活找不到一滴水,实在太邪门。土木堡东南十五里倒是有条女为水河,可早已被也先严密控制,明军也没有勇气立即发动攻势,只能原地坚守。
八月十五到了,月到中秋分外明。过往十三年里的这一天,作为皇帝的英宗,过得都很开心惬意。宫城总是被装饰得绚丽精致,妃嫔总是打扮得妩媚优雅,各种美食总能让他大快朵颐,各种活动总是充满仪式感,让他的虚荣心大为满足,让他这个皇帝当得眉飞色舞。
可这个正统十四年的中秋,他小朋友却被困在了土木堡,别说吃月饼了,连口水都喝不上。此时的英宗,一定后悔当初的冲动和鲁莽,一定觉得不乱跑乱动,自己的人生就会特别美好。当然,十五万军兵的处境更惨。就算曹操复活,给他们大讲望梅止渴的故事,都不会有任何作用了。
但是,这些人毕竟是大明王朝最精锐的战士,有不少还曾跟随太宗、宣宗出征过,即便形势再危急,困难再致命,口渴再难耐,他们依然能保持情绪稳定,并很快筑好了防御工事,准备应对瓦剌的进攻。
瓦剌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如果明军能够坚守几天,耐心等待援军到来,依然有成功突围、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也先的使者却来到堡前,希望与明军议和。
当然,瓦剌依然是大明藩属,实力与天朝相差巨大。长期对抗他们更消耗不起,不是吗?
英宗喜出望外,也根本没有想太多,就让大学士曹鼐起草敕书,让千户梁贵带着去也先处谈判。
果然,围困堡城的瓦剌骑兵渐渐退去,越走越远。明军长期紧绷的神经,也就很快放下了。水,水,水!这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对几天滴水不进的人来说,一杯水比一块金子,一栋房子,一位妹纸,对他们都更有吸引力。
明军急不可耐的向南奔去,向着生命之河冲锋。到这时候,他们也不再顾及什么队形了,也不考虑什么危险了,也不怀疑什么圈套了。动作麻利的,已经冲到河边,一头扎进水中,这滋味真的太爽了。
突然,不远处“咚”的一声炮响,四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瓦剌骑兵又杀了过来,这也太不讲信用了吧。他们雪亮的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到之处伴随着一阵接一阵惨叫。一些懂汉语的骑手,还扯着嗓子大喊:“解甲投械者不杀”!
瓦剌骑兵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是刀挥得更快,箭射得更狠了。已经完全精神崩溃的明军,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只有四处逃跑的份儿。他们是大明最精锐的三大营,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火器,天底下最先进的骑兵、步兵和神铳兵组合战法。可惜,在平庸主帅的错误指挥下,很多人还来不及展示能力,兑现天赋,就被打发到另一个世界了。
到处都是无情的杀戮,贪婪的掠夺,绝望的呼号,可耻的奔逃。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扔掉的武器,到处都有死不瞑目的尸体,奄奄一息还想逃命的伤兵。瓦剌骑手的弯刀,砍得很快都卷了刃;明军的鲜血,甚至将河水都染红了。
二十万明军之前已经损失了四五万,而在土木堡,至少有十万人死在了也先铁骑之下。只因瓦剌士兵过于专注抢夺财物,并不以杀人为最重要目标,才令上万明军幸运的逃了出去,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和后来的女真一样,瓦剌人对火器根本不感兴趣——这些玩艺儿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们屠戮?后来打扫战场时,杨洪部居然还能发现“神铳两万两千余把,神箭四十四万只,大炮八百门”。如果也先能预知自己在北京城下的受到的招待,他肯定就不会这么草率了。
显然,也先主动求和、假装撤军,只是为了瓦解明军的斗志。这么简单的战术能起作用,只能说英宗和王振这对“哼哈组合”过于脑残。《孙子兵法》上道:“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也先应该没读过这本经典,他却知道趁明军到处找水时,来个销魂的突然袭击,销的就是你的魂。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派人间地狱的惨状。随后,杀红眼的瓦剌军乘胜攻破了明军大营。一个个在大明朝堂举足轻重的文臣武将,都成为了羽箭和弯刀之下的牺牲品。武将有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平张伯陈怀,文官有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埜,内阁学士曹鼐、张益……仅高官就有五十多人阵亡。
邝埜停止呼吸之前,肯定会想到远在北京的于谦。他惟有期望:庭益兄,京城就靠你了!
英宗和王振仓皇上马,试图突围出去。末日将至,俩人身边的数百名侍卫倒是非常忠诚,很有男人血性。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全部壮烈牺牲。
而太监和皇帝这对奇葩师徒,却有着不同的命运。
王振死了,英宗活了下来。
王振的死,算是他为大明江山做出的最大贡献。
但英宗的生,却给大明王朝留下了太多祸患。
显然,樊忠杀王振一说最不靠谱。“吾为天下诛此贼”的宣泄,更像是后世文人的小说笔法。王振虽说平时专横跋扈,对英宗却是非常忠诚的,樊忠根本没有杀他的动机,更没有杀他的机会。傅维鳞的说法,也许更接近事实,但缺乏史料佐证。英宗的观点,有为其师洗地的嫌疑,但也体现了学生的心虚。土木堡之败,他的责任肯定要比王振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