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晚迟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不是刻意不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她看我一眼,我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哭过。我也有想哭的时候,但哭不出来。眼泪堵在胸口,变成一团很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上气。
食堂里她坐在另一头,和阮圆一起。阮圆低头和她说什么,她摇头,又点头。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吃饭。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但我感觉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时候我会想,她在和阮圆说什么。会不会说我的坏话?会不会说她后悔了?会不会说她其实不喜欢我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它压下去。但过一会儿它又冒出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按不下去。
学校里好像什么都没变。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铃声照常响,老师照常讲课,卷子照常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沙沙的,听不清说什么。但你听见了。你一直在听。那些声音像虫子,从耳朵里爬进去,在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你什么都想不了。
“她不是请假的吧?我听说是被劝退的。”
“不是吧,好像是心理出问题了。”
“活该。谁让她那样。”
“她哪样了?”
“就……那样呗。”
笑声。很短的,像被掐断的。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水杯。水是凉的,我没有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试着去解释。不是替李书卿解释,是替事实解释。我告诉一个同学,那些话都是假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哦,”她说,“那她为什么要换座位?”
“因为成绩。”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在说“你编得也不怎么样”。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我又找了一个人。又找了一个。每个人都听我说完,每个人都点头,每个人都笑。然后我走了之后,身后的话还在继续。声音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和之前一样,沙沙的,像落叶。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完美的人坠落”的故事。这样他们就可以说:你看,她也不过如此。这样他们就可以觉得,自己站在干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沾到。
而我呢?我是这个故事里唯一不完美的人。不是我做了什么,是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保护好江晚迟。我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像一棵不会动的树。风来了,雨来了,叶子落光了,我还站在那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上课的时候,我看着黑板,字浮在空气中,一个叠着一个,像不认识一样。下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想不了。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然后天黑了,灯亮了,人走了,教室空了。
我还坐在那里。
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事。不是刻意想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止不住。想起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红色慢慢变大,没有哭。想起十一岁那条巷子,小肖和小徐的背影,两只手牵在一起,越走越远。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拐角,没有追。想起江晚迟七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问能不能看花。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星星。想起她说“没关系,我会让你最喜欢我的”。想起她说“我七岁就认识你了,你有多好,我比你知道”。想起她说“你答应我,如果你撑不住了,要告诉我”。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把一把地插进来。不疼。只是钝。钝到你清楚地感觉到它在割,感觉到肉在离开你,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少。
周五下午,江晚迟来了。她站在教室后门,背着那个浅粉色的书包,手指攥着带子,攥得很紧。教室里还有几个人,都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她。
我抬起头,看见她。她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书包带子在她手指间轻轻晃动。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动。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着我的时候,嘴唇抿了抿,像在忍什么。
“我们和好吧。”她说。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怕自己会把她也拖进这个黑洞里。我已经害了李书卿。我不能害她。
“你走吧。”我说。
她愣住了。
“姐姐?”
“你走吧。”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透的,像血渗进白布。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能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李书卿空着的座位?告诉她我每次看见她就想起那些话,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做?告诉她我害怕,害怕自己会伤害她,就像伤害李书卿一样?
“我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开始抖,“你告诉我,我改。”
“你没有做错。”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我打断她,“是我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