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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第11页)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你在惩罚自己。”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在惩罚自己,”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也在惩罚我。”

我想说不是。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走。她看着我,等我说什么。等我说“不是这样的”,等我说“对不起”,等我说“我们和好吧”。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暗了一点,久到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白。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不会再来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桌面很凉,贴着我的脸颊。我想起她的手,也是凉的,小小的,握着我的手指。她说“你答应我”。我没有做到。

天黑了。灯还亮着。我趴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关不掉。那些问题又回来了。它们站在我面前,比以前更清晰,更锋利。爱是什么?我是好人吗?我配被爱吗?如果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哭。如果我没有和她在一起,她不会受这些委屈。如果我不存在,李书卿还是那个完美的、所有人都喜欢的李书卿。

我闭上眼。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不被察觉地长大。像那颗种子。但它不是芽。是别的什么。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我甚至不记得那是周几了。可能是周三,也可能是周四,或者周五。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们像水一样流过,不留痕迹。

我找到了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她是隔壁班的,叫林棉。我不太认识她,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但她听我说完了。我告诉她李书卿什么都没做错,告诉她那些话都是假的,告诉她所有人都在欺负一个人。她听得很认真,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愣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不,我想过。我只是没想到答案会是——没有关系。

她看着我,眼神不是恶意,是好奇。纯粹的、天真的、不带任何审判的好奇。像小孩看见一只奇怪的虫子,蹲下来看它怎么爬。

“你不是她女朋友,也不是她亲人,”她说,“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那些理由在我脑子里转——因为正义,因为公平,因为她是无辜的——但它们听起来很轻,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林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了。然后她走了。我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但我感觉不到。

她说得对。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李书卿不是我的谁,江晚迟已经被我推开了,陆昭野和我无冤无仇。那些传谣言的人,他们甚至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要管?我站在这里,像一个多管闲事的局外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其实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清醒的、冷静的失眠。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我想起林棉说的话,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我想起我去找那些同学,跟他们解释,跟他们争辩,跟他们讲道理。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说梦话的人。我像个傻子。

第二天,我又开始解释。不是对林棉,是对所有人。我站在走廊上,拦住每一个经过的人,告诉他们李书卿是无辜的。有人停下来听,有人绕开我走,有人笑,有人摇头。我不管,我继续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我知道他们在笑我,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可笑。但我停不下来。我必须说。如果我不说,就没有人说了。如果没有人说,她就真的变成那个样子了。变成他们口中的样子。

有人拍我的肩膀。“花秋易,你别管了。”我甩开他的手。“她什么都没做错。”那个人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还有别的东西——不耐烦。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我闭嘴。

我不闭嘴。我继续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有人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有人笑,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暴雨里的人,浑身湿透了,还在喊。

然后我的头开始疼。不是以前那种胀,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细细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我停下来,扶着墙。走廊在转,灯在晃,所有人的脸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那天之后,我就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了。不是失眠,是另一种东西。我醒着的时候像在做梦,睡着的时候像醒着。时间变成一条河,我在里面漂,不知道往哪里去。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阵一阵的。风来了,叶子就哗哗地落,像在下雨。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看它们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旋转,落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金黄的,枯黄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觉得那些叶子像我。从树上落下来,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扫走它们。也许不会。也许它们就在那里,腐烂,变成泥,变成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

树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以前我觉得树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现在我觉得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棵树,木头,死了或者活着,没有区别。风也不说话了。它只是吹,冷的,硬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我的领口,钻进我的骨头里。我缩着脖子,觉得冷,但不想动。冷就冷吧,反正也感觉不到什么了。

操场上的草枯了。不是全枯,是一块一块的,像癞痢头。以前这里有花,有蝴蝶,有跑来跑去的小孩。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灰,只有干裂的土地。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枯草地。想起七岁那年,躺在山茶树的枝杈间,风轻轻摇,万物都是朋友。现在那些朋友都不在了。它们死了,或者走了,或者从来就没有活过。我不知道。

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灰色的墙,方正的窗,一排一排的,像蜂巢。每天有无数人走进去,又走出来。铃声一响,他们涌出来,涌进去,像潮水,像蚂蚁,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东西。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人。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停下来。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课要上,有试要考,有话要说,有笑要笑。他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不需要知道李书卿是谁,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干岸上的故事。现在故事结束了,主角走了,观众散了,只剩我一个还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走廊很长,灯亮着,白晃晃的。我的影子在地上,很黑,很长。我看着它,觉得它比我真实。至少它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树已经秃了。不是一棵,是所有的。梧桐,桂花,银杏,都秃了。叶子在地上堆成小山,被风吹散,又被风吹拢。没有人扫。扫地的老头不知道去哪了,也许走了,也许病了,也许和我一样,不想动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枯黄的,卷曲的,边缘碎了。我捏了一下,它碎了,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我想起李书卿。想起她坐在天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想起她说“我好累”。想起她笑着,说“没关系”。现在她走了,不在这个学校了。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座位还空着,桌子上的灰越来越厚,笔筒里那三支笔还在。一黑,一红,一蓝。

我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很响,哒,哒,哒。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回头。他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着头,看着书,或者看着地面。偶尔有人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恶意,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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