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你帮不了她的,”她说,“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袖子擦过我的手背,布料的,凉的。脚步声很轻,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沙沙的,像落叶被风推着走。
我站在原地。风从背后灌进来,冷的,带着楼下花坛里腐烂的叶子味。远处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开了,又关上。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停了,又起了。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灰紫,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楼下的灯亮了,一盏,两盏,很远,很小,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你和我是一种人”。我想反驳的。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我们都在用一种方式保护自己——她选择伤害别人,我选择什么都不做。结果是一样的。有人受伤了。我们没有帮到任何人。
我蹲下来,靠着栏杆。地板是凉的,透过校服,凉到骨头里。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不会再回来了。我知道。
天彻底黑了。风大了,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人发抖。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往那扇门走。经过她刚才站的地方,停下来。栏杆上有一小块磨白的地方,是她手肘靠过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铁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刺眼。我的影子在地上,很黑,很长。我往楼梯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眼前全是她站在栏杆前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校服鼓成一只风筝。她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的,还在耳朵里转。
“你帮不了她的。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我睁开眼。走廊很长,灯亮着,没有人。我继续走。
走进教室的时候,李书卿在座位上。她低着头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她的桌子还是那么整齐,书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三支笔——一黑,一红,一蓝。
我坐下来。她没抬头。我盯着桌面,脑子里空空的。那扇门在我身后,关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盏,两盏,很远,很小。
我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在哪里。是错在帮李书卿说话?是错在没有去找江晚迟?是错在让这一切发生?还是错在——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任何人在一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视野里全是黑的。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是更深的、更重的黑,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飘过来,又飘走。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白。我看着那些光,觉得刺眼。以前我喜欢光,喜欢阳光照在梧桐叶上的样子,喜欢碎碎的光斑落在江晚迟肩上。现在光让我头疼,让我想闭眼,让我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过去。走廊很空,灯很亮,我的影子在地上,很黑,很长。
我往教室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听说她还在缠着花秋易。”
“真不要脸。”
笑声。很尖,很亮。像玻璃碴子。我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在楼梯间里回荡。我继续走。走进教室的时候,李书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她的手还是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坐下来,盯着桌面。那团灰烬还在,但已经不热了。是冷的,灰白的,细细的。风一吹就散。但没有风。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个从十一岁就开始想、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的问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是今天,是一直以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认识她,喜欢她,告诉她,在一起。这些是不是都是错的?如果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哭。如果我没有和她在一起,她不会受这些委屈。如果我没有——这个念头被一阵疼痛打断了。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桌面是凉的,贴着我的脸颊。我想起江晚迟的手,也是凉的,小小的,握着我的手指。
她说:“你答应我,如果你撑不住了,要告诉我。”
我没有告诉她。我什么都没告诉她。我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告诉她。
天黑了。灯亮着。教室里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笑。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我趴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了,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装不下。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互相压着,谁也出不来。
我闭上眼。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不被察觉地长大。像那颗种子。但它不是芽。是别的什么。
李书卿的座位空了。
第一天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迟到。早读课开始,她的座位空着。第一节课,空着。第二节课,还是空着。桌子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三支笔,一黑一红一蓝。她昨天走的时候,椅子是推进去的,和桌子之间严丝合缝。我看着那个空位子,看了一整天。
第二天,班主任在课间说了一句:“李书卿同学请假几天。”就这些。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教室里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问为什么。好像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好像她走了,空气都变轻了一点。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那个空位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上,把桌面照得发白。没有人来擦那张桌子,没有人来挪那把椅子。它们就那样空着,像一个被挖掉的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的桌子开始积灰。很薄的一层,在阳光下看得见,细细的,像霜。笔筒里那三支笔还在,一黑一红一蓝。我有时候会看着它们发呆,想她最后一次用笔的时候写了什么。想她走的那天有没有回头看这间教室。想她回到家之后有没有哭。想她有没有怪我。
我想给她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还好吗?”红色的感叹号。她把我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两个字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她不想听见我的声音。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