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卿走过走廊的时候,会有人故意咳嗽。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会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等她走过,声音又浮起来。她去打水的时候,水房里有笑声,很尖,很亮,像玻璃碴子。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路,坐下,翻开书,写字。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下,一下。
但我知道,她在听。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听。那些声音不是悄悄话,是说给她听的。每一句都是。
我被忘了。彻底的。没有人再提花秋易这个名字。那些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像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沙滩。我坐在教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一个透明的人。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李书卿坐在我旁边,翻书,写字,做题。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看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周五下午,我在走廊上遇见江晚迟。她站在拐角处,和几个女生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是那种人吧。”
另一个声音:“怎么不是?你看她那个样子,每天往人家座位上凑。”
“就是,明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这样。”
江晚迟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晚迟,你不生气吗?她天天缠着你姐姐。”
“我……”她顿了顿,“我觉得她可能就是……不太会保持距离。”
这话不重。甚至算不上坏话。但像一根针,扎在指尖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见我。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用力到脚底发麻。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成一条一条的。我的影子在前面,黑黑的,瘦瘦的,像一根线。
“姐姐!”
她追上来了。她的手拉住我的袖子,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白了一下。“你说她不太会保持距离?你觉得她是那种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在忍。她每次要哭的时候都这样,抿着嘴,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以前我看见她这样,心会软。但这次没有。那根针还在指尖上,扎得很深。
“你知道她每天坐在我旁边,”我说,“你知道她什么都没做。你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我没有说她坏话!”
“你说她不太会保持距离。这不是坏话吗?真正背地里还不知道说的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和她们争。她们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我能怎么办?我说一句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我的声音变大了一点。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能因为别人说她,你就也跟着说。”
“我没有跟着说!我只是——”
“你只是不敢帮她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像一面镜子裂开一条缝。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花秋易,你公平一点。”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一周你有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每天听到多少话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只知道李书卿。你只知道她委屈,她可怜,她什么都没做错。那我呢?”
我愣住了。
“我才是你女朋友。”她的声音开始抖,“我才是那个应该被你保护的人。可是你每天都在看她,你每天都在想她。你连我被人问了什么,听了什么,你都不知道。”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李书卿。你帮她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受委屈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受委屈?”
太阳穴开始疼。不是胀,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我抬手按了按,她没有注意到。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你知道她们怎么问我的吗?”她说,“她们说‘你姐姐是不是喜欢李书卿’,‘你姐姐是不是不要你了’,‘你姐姐是不是骗你的’。她们每天问,每天问。我告诉自己要相信你,我相信了。但你呢?你相信过我吗?”
“我相信你。”
“你不相信。”她摇头,“你听见我说一句话,你就跑过来质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说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怕失去你?”
走廊里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灌进来,凉的,带着深秋的干燥。她站在我面前,满脸是泪,肩膀微微发抖。
“你每天都去找她,”她说,“你每天。你有来找过我吗?你知道我在哪间教室吗?你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是意识到自己错了一直没发现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