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拒绝我的那天,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累。因为不用再装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但现在,”她低下头,“又开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操场。踢球的人散了,只剩空荡荡的草坪。云还在移,很慢,很轻。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被扯进来。如果不是我,她还是那个完美的、所有人都喜欢的李书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不疼,但很深。
周四。我去找江晚迟。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姐姐,”她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
“你和李书卿……”
“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相信你。”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那底下的东西。她在怕。不是怕那些话是真的,是怕别的什么。怕这件事不会停。怕它会越来越大,把我们所有人都卷进去。怕我承受不住。
我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很软,有洗发水的味道。我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胀了。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但是姐姐,”她闷闷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被别人抢走。”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吞掉。我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我想说“不会的”。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怕的不是李书卿。她怕的是那些话。那些话像雾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们会改变人看我的方式,改变人看她的方式,改变人看我们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
我抱紧了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以前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清醒的、冷静的失眠。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我从十一岁就开始想、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的问题——人为什么要这样?
陆昭野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传谣言的人,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不认识李书卿。他们只是听了几句话,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审判。他们兴奋,他们激动,他们终于等到一个好故事。
这就是人的心吗?
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太阳穴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不被察觉地长大。
然后我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个更深的、更让我害怕的问题。
我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
我是不是也在审判别人?我是不是也在等谁摔下来?我是不是也在那些窃窃私语里,找到过一丝隐秘的快感?
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和他们的区别,可能只是我运气好一点。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没有被选中成为猎物。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凉,没有温度。
我最近好像没有想那些问题了。那些关于爱是什么、关于自私和纯粹的问题。自从和江晚迟在一起之后,我就不想了。我以为那些问题解决了。其实不是。是我逃了。我逃进她的笑容里,逃进周三下午的楼梯间,逃进牵着手走过的操场。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
它们站在我面前,比以前更清晰,更锋利。它们问我: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你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吗?你凭什么?就凭你爱江晚迟?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我忽然想起李书卿说的那句话——“我好累”。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累。累到不想解释,累到不想争辩,累到只想把脸埋进膝盖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我好像有点明白那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