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来,靠着床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我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江晚迟说的。那天在梧桐路上,她站在阳光里,对我说:“我七岁就认识你了。你有多好,我比你知道。”
她相信。她比我自己还相信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织过围巾,写过她的名字,在凌晨三点的笔记本上写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握住过。但它们握过她的手。
我躺回去。天花板还在那里,裂缝还在那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变。也许变的是我。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了,很远,一声,两声。
我闭上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决定不逃了。那些问题还在,那些恐惧还在,那些人还在说话。但我不逃了。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能不能一直爱江晚迟,不是取决于我有没有想明白那些问题,而是取决于我愿不愿意每天醒来,都重新选择她一次。哪怕这个世界很吵,哪怕人心很暗,哪怕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好人。
我还是会选择她。每一天。
周四,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旁边一桌有人在看我。目光很短,碰一下就移开了。我没在意。
周五,课间。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词飘进我耳朵里——“高三那个”。我抬起头,她们立刻不说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走廊里也有人看我。经过的时候,声音会突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走过去,声音又慢慢浮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说我。
周一,洗手间。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书卿?就那个弹钢琴的?”
“对啊,人家表白被拒了还死缠烂打,天天往人家座位上凑。”
“看不出来啊,平时那么文静。”
“文静的才可怕呢。”
我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里面的人还在说,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低着头走,脑子里空空的。
太阳穴开始发胀。
回到教室的时候,李书卿不在。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我坐下来,盯着那个空位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陆昭野。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些事。她喜欢李书卿,从高二就开始。她表白过,被拒绝了。她不甘心,一直不甘心。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像阴天一样压下来的感觉——这件事和她有关。
周二。事情变得更大了。
我不知道“大”这个词对不对。但它就像一团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己就会变浓,变厚,把所有人都裹进去。食堂里,走廊上,甚至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底下有纸条在传。我不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
有人说器乐大赛后台李书卿扶我的时候,我们靠得很近。有人说她换座位是故意的。有人说她每天找我说话,主动得不得了。
这些事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浮在纸上,像不认识了一样。太阳穴又开始胀了。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胀。我抬手按了按,指尖是凉的。
李书卿太完美了。成绩好,钢琴弹得好,人长得好看,从来不得罪人。所有人都喜欢她。但我知道,喜欢和羡慕的背面,是另一种东西。所有人都等着她犯错。等着她从那个高高的位置上摔下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说:你看,她也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头更疼了。
周三,我去找李书卿。她不在教室。我找了一圈,在顶楼的天台找到了她。她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就那么抱着。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理,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操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很轻。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云很白,一大朵一大朵的,慢慢地移。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风把她的哭声盖住了,我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有泪痕。但她还是笑着。那种笑我见过,小时候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笑一下,说“没事”。就是那种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小就知道,不能犯错。考试要考第一,钢琴要弹好,要礼貌,要温柔,要让所有人喜欢。我做到了。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我好累。”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