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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第2页）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小就知道，不能犯错。考试要考第一，钢琴要弹好，要礼貌，要温柔，要让所有人喜欢。我做到了。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我好累。”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拒绝我的那天，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累。因为不用再装了。反正你都知道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但现在，”她低下头，“又开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操场。踢球的人散了，只剩空荡荡的草坪。云还在移，很慢，很轻。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乎的是，那些话是真的吗？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小三”，是“卖骚女”，是“装清高”。她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就是谣言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让你疼，是它让你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人？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晚迟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

“姐姐，”她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和李书卿……”

“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但是姐姐，”她闷闷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被别人抢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说话，笑声传过来，很刺耳。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吵。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以前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清醒的、冷静的失眠。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我从十一岁就开始想、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的问题——人为什么要这样？

陆昭野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喜欢李书卿，被拒绝了，就毁掉她。这不是爱，这是占有。那些传谣言的人，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不认识李书卿，不认识江晚迟。他们只是听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审判。他们兴奋，他们激动，他们终于等到一个好故事。一个“完美的人坠落”的故事。他们围上来，指指点点，像秃鹫围着将死的猎物。

这就是人的心吗？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

然后我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个更深的、更让我害怕的问题。

我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

我是不是也在审判别人？我是不是也在等谁摔下来？我是不是也在那些窃窃私语里，找到过一丝隐秘的快感？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和他们的区别，可能只是我运气好一点。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没有被选中成为猎物。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凉，没有温度。

我最近好像没有想那些问题了。那些关于爱是什么、关于自私和纯粹、关于“过去的自己”和“将来的自己”的问题。自从和江晚迟在一起之后，我就不想了。我以为那些问题解决了。其实不是。是我逃了。我逃进她的笑容里，逃进周三下午的楼梯间，逃进牵着手走过的操场。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爱，不用想那么多。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那些问题站在我面前，比以前更清晰，更锋利。它们问我：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你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吗？你凭什么？就凭你爱江晚迟？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我想起李书卿。想起她说“我好累”。想起她说“我从小就知道，不能犯错”。想起她坐在天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个人？坐在喜欢的人旁边？在别人摔倒的时候扶一把？这些事，如果换一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她是李书卿。她太完美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犯错。她没犯错，他们就替她创造一个错。

这就是“完美”的代价。你必须是完美的。如果你不是，他们会把你撕碎。

我又想起江晚迟。想起她说“我有点怕”。她怕什么？怕我被人抢走。她不知道，我根本不是怕被人抢走。我怕的是——我有没有资格被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花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以为自己想明白了。结果我还是那个站在红灯前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只是在原地站着，等绿灯亮。但绿灯亮了，我也不敢走。我怕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