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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第12页)

我变成了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东西。一个会走路的、会说话的、会喘气的东西。但没有人需要它。

我开始说话,对着空气,对着墙,对着窗外的树。我说,她什么都没做错。我说,那些话都是假的。我说,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她。没有人回答。风不回答,树不回答,墙不回答。只有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镜子。凉的。镜子里的她也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我。但我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想起江晚迟。想起她说“你答应我,如果你撑不住了,要告诉我”。我没有告诉她。我什么都没告诉她。我把她推开了,像推开一个试图救溺水者的人。我怕她也被拖下来,怕她也会沉下去,怕她也会变成我这样。但现在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不认识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保护她。我是在保护自己。我怕她看见我真正的样子,怕她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好,怕她发现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所以我推开她。这样她就不会看见。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假装,假装我是一个好人,假装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假装我不自私。

但我自私。我一直自私。从十一岁那条巷子开始,我就自私。我谁都不帮,谁都不选,只想自己干干净净的。现在也一样。我帮李书卿,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内疚。因为她是被我拖下水的。因为如果我不帮她,我就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我自私。我推开江晚迟,不是因为保护她,是因为害怕。害怕她看见我的软弱,害怕她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爱她,害怕她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自私。我从来没有变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裂开了。不是真的裂开,是我看见了裂缝。从额头到下巴,细细的,像冰面上的纹。我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一直在那里。从十一岁开始,从七岁开始,从我出生开始。它一直在,只是我以前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我又站在走廊上。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白。没有人,只有风,从走廊这头灌进来,从那头灌出去。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也许在等一句话,也许在等一个答案。但没有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答案。

风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李书卿,没有江晚迟,没有谣言,没有那些话,没有那些目光。只有我,站在走廊上,灯亮着,影子在地上。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一个站在红灯前、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人。以前我以为自己在等绿灯,等它亮了,我就可以走了。但现在我明白了,灯永远不会亮。它会一直红着,红着,红到所有人都走了,红到天黑了,红到我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把椅子。它还是红的。

我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从我身后开始,像多米诺骨牌。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它们在灭。我知道黑暗在追我。但我没有跑。我继续走,一步,一步,一步。

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盏灯灭了。世界变成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摸索着走到座位,坐下来。桌面上有灰,薄薄的,凉的。我把手放在上面,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贴着我的皮肤。李书卿的座位在右边,空着。她的桌子也是凉的,灰更厚一点。我伸出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我趴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我想起江晚迟。想起她的笑,她的眼泪,她的手,她的声音。想起她说“我七岁就认识你了”。想起她说“你有多好,我比你知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有多坏,多自私,多懦弱。她不知道我推开她,不是因为保护她,是因为我怕她看见。看见我真正的样子。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止不住。它们流到胳膊上,凉的,咸的。我没有擦。就让它流。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树在摇,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没有叶子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枝干,在风里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说话。但我听不懂。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风在吹,树在摇,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一样。

但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许从来就不是谁。只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会走路的东西。现在连名字都没有了。没有人叫我。没有人记得我。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觉得它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在离开我。

也许它会走。也许我会跟着它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也许那里有树,有风,有阳光,有碎碎的梧桐叶落在肩上。也许那里有江晚迟。她站在阳光里,笑着看我,说“姐姐”。

但我不能去。我坐在这里,坐在黑暗里,手放在积灰的桌上。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一个人来。也许在等一句原谅。

灯不会再亮了。我知道。但我还坐在这里。也许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坐着。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等风停,也许等天亮,也许等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把椅子。变成什么都好。只要不再是自己。

窗外有一点光了。很淡的,灰白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天快亮了。我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它很弱,但还在。在那些灰尘里,在那些裂缝里,在那些什么都不剩的地方,它还在。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亮着,灰白的,冷冷的。像一盏永远不会变绿的红灯。

那天的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好,是安静的、温柔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好。它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成一粒一粒的,在空中慢慢地飘。我站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两遍才解开,手指有点僵,但我不着急。今天有的是时间。

我跟妈妈说,我睡不着。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厨房门口站着,她正在接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在翻抽屉,另一只手在纸上记什么。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电话很长,好像永远讲不完。她偶尔回头看我,用手势比划——等一下,马上就好。我等了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然后我说,我自己去吧。她又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我。我接过来,出门了。

阳光很好。街上人不多,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走过去。药店的玻璃门擦得很亮,推开门的时候有一股凉气,混着药的味道。我跟店员说要安眠药。她问我有没有处方,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说只能开一小盒。我说好。

她把药递给我,很小的一盒,白色底,蓝色字。我攥在手心里,出了门。阳光照在药盒上,反了一下光。我把它装进口袋,手插在里面,攥着那盒药,指尖能感觉到纸盒的棱角,硬硬的,凉凉的。

回到家,妈妈不在。厨房灶台上有一杯凉好的白开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妈妈去开会了,药记得按说明吃。”字迹潦草,写到后面飞起来了。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看了很久,放回灶台上。

倒水的时候,手很稳。水从壶口流出来,透明的声音,在杯子里慢慢升高。我端着水杯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那里挤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单上,像一根金色的线。我把药盒拆开,锡纸撕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药丸是白色的,很小,躺在锡纸上。我数了数,二十颗。说明上说一次一到两颗。我拿出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喝水,吞下去。水是凉的,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感觉。

我躺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温的。我闭上眼睛,等。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睡着,也没有困。只是躺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既不沉下去,也不飘走。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又吃了一颗。又躺下。阳光移动了一点,从手上移到床单上,又移到地上。我看着它走,看它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淡,像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来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潮水,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我闭上眼睛,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下午了,也许是傍晚。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头有点沉,像装了什么东西。我坐起来,手碰到床头柜上的药盒,拿起来看了一眼。少了两颗。是两颗吗?我记不清了。也许是三颗。我躺回去。

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只是黑,很深的、很安静的黑。像沉到水底,周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光,窗帘外面是深蓝色的,有一两颗星星。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来上厕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但很亮。一种奇怪的亮,像水面上反光。我洗了手,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药盒还在床头柜上,白色底,蓝色字。我拿起来,掂了掂,轻了一点。打开来,数了数,还剩十六颗。吃了四颗。一个下午,吃了四颗。我盯着那些药丸,它们躺在锡纸上,小小的,白白的,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我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是黑的,裂缝看不见了。窗帘外面有一点光,路灯的,橘黄色的,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我盯着那道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了,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装不下。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互相压着,谁也出不来。

我又拿起药盒。手指摸到锡纸的边,折起来的,硬硬的。我把它打开,那些药丸又露出来了。十六颗,一排一排的。我拿出一颗,放在掌心里。白的,小的,轻得像没有重量。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又拿出一颗。两颗放在一起,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把它们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手指在药盒上停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不刺眼。墙上的那道线还在,细细的,直直的。我盯着它,忽然想——如果我把这些都吃了,会怎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惊讶。它就在那里,像桌上的一杯水,像窗外的一盏灯,像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没有看见。我把药盒打开,把那些药丸倒在手心里。十六颗,小小的,白白的,堆在一起,像一小撮米。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很好看。整齐的,干净的,安静的。

阳光已经没有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橘黄色的,落在我的手上,把那些药丸染成暖色。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把它们倒回去,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一颗地放回锡纸的凹槽里。十六颗,一颗不少。我把锡纸折好,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最远的地方,够不着的地方。

躺下来。窗帘外面有车经过,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手心里还有药丸的触感,白的,小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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