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样。”她端起自己的红茶,又放下,拿起了自己的小勺,“批判需要实证基础。”
勺子伸进奶油最厚的那一层,挖了一口。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耳根有一小片颜色,和吧台后面的昭和灯罩是同一个色系。
“实证结论呢?”渡边彻问。
“……奶油的覆盖厚度,确实影响判决的公正性。”她别开脸,“仅限学术。”
雨没有停的意思。
出门时渡边彻撑开伞,伞面很自然地斜过去大半。从吃茶店到神保町站六百米,他右边的肩膀湿出了一片深色。
清野凛抱着书袋走在伞下,忽然开口。
“今天的提书劳动,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她说,“记入你的账。利息待定。”
“利率参考哪部法律?”
“参考我的心情。”
说完这句,她似乎自己意识到了什么,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风大。”她补充道。
十一月确实有风。这是今天第二句完全成立的事实。
渡边彻没有拆穿。伞往她那边又斜了两度。
他右肩的湿痕从一片扩大成半个肩膀。
这笔账要是拿去报销,会被保险公司归入“不可抗力”——毕竟没有任何一份条款,涵盖“神明陛下的心情”导致的损失。
检票口前,她停下来,转过身。灯光落进她颜色很淡的眼睛里。那双总能照出谎言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
“明天的红豆牛奶,不要迟到。”
“是。”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步幅立刻恢复成清单上的每分钟八十米,笔直,精确,一丝不苟。
只有耳根上那点颜色,迟迟没有恢复到标准值。
——然而,常识微调的残留效果,并没有在检票口结束。
当天深夜十一点,某间书房。
台灯下,清野凛做每周例行的账目核对。
她的手账一年一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条目编号,绝无涂改。今天核对的项目有三项:支出,日程,以及某人的行程账。
昨天,周五,千代田的对账日。深夜,那个人照例发来了下周的日程概要。周六上午一栏,写着“个人事务”。
而今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这个人出现在神保町交叉口,肩上没有任何“个人事务”的痕迹。
她逐行核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第一遍,没有异常。第二遍,没有异常。第三遍,她把自己的理由誊抄了一遍,逐词默读。
“分摊”。成立。“劳动”。成立。“效率”。成立。
可是周二定稿的那份清单,她用的是钢笔,一笔一划,没有任何涂改。
更大的异常,不在他这里。在她自己这里。
采购清单是周二定稿的。
定稿版上没有“同行者”一栏。
今天早晨,她没有拒绝,没有反问,没有计算风险——她给出的理由是“分摊提书劳动,效率优先”。
每一个词单独看都成立,像她这辈子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样成立。
可是合在一起,对不上。
时间线对不上,行为对不上她自己的逻辑账目。
她的一生都记在这本手账里,每一笔都有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