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灰尘。他大度地把这一分记给了灰尘。
第三家店的玻璃柜里,躺着一册明治四十二年版《一握の砂》。
布脊,烫金磨得只剩轮廓,书口洇着岁月的浅黄。标价牌上的数字小得谦虚。
清野凛在柜子前站住了。
那不是采购清单上的任何一种书。她只是站着,隔着玻璃看了很久,久到店主都从里间抬起了头。
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念了半句什么——短,平,尾音几乎贴在玻璃上。
“‘握紧了,也从指缝间漏下’。”
渡边彻侧过头看她。
“石川啄木,《一握の砂》。”清野凛直起身,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把视线从柜子里收回来,“我只是在引用。不代表我同意这个意象。”
“要吗?”渡边彻问。
“非必需。”她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超出本次预算科目。走吧。”
她转身去结法学书的账。付款,清点,装袋,程序正义,一步不缺。
渡边彻折回柜台,垫资,付钱,让店主包了一层牛皮纸。
追上她时,两人已经站在店外的檐下了。
“给。”他把那册包着纸的小书递过去,“法律之外,也要有诗。”
清野凛伸手来接。
指尖在书脊上相触。
半秒。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份被按了暂停的判决书。
渡边彻的视网膜深处,面板罕见地安静,只有一行小字浮起来。
【该对象拒绝数据化。】
“……”清野凛收回手,把书抱进怀里,视线落在别处,“空气干燥。”
她没有撒谎。十一月的神保町确实干燥,湿度百分之三十八,静电高发。
她只是从一堆成立的事实里,挑了最方便的那一个。
这算不算说谎,法理学界吵了一百年。渡边彻决定,不把论题提供给她。
“嗯,干燥。”他说,“我们走这边。”
并走在旧书街上,两件外套的衣袖偶尔相碰。
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让开。于是下一次相碰的间隔,就短了一点。
更准确地说,是清野凛的步幅慢了。
清野凛的步行速度,历来以她自己的清单为准,每分钟八十米,误差不超过正负三。
而今天,她的步子稳定地压着渡边彻的步幅,慢了大约半步——一个对效率主义者而言毫无效率的数值。
他没有说破。
有些数据,一旦报出来,就会作废。
午后,雨如期落下来。
两个人躲进三丁目拐角一家昭和风格的吃茶店。暖帘,木柜台,大得不讲理的杯子和奶油的甜香。
渡边彻点了一份草莓大芭菲。
清野凛隔着桌子,用审视犯罪现场的眼神看着那座糖分堆积物。
“那份东西的含糖量,足够让法学部的平均成绩再跌一位数。”
“从结构上说,它更接近一份伪装成午餐的判决。”她用勺子指了指顶层,“事实——也就是水果——被奶油完全覆盖。这种判决,上诉率百分之百。”
“所以您要上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