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克里斯的声音,那七个字,一字一字地、像把他自己,也一起沉到那口井底:
“……那一天,我到底让不让,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今天让的每一次,”江雪说,“都是把他往那一天,推近一步。”
她停了一下,那声音里一点她压了很久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冷的的东西,浮上来:“我多希望,你说的那个时机,真的会来。我怕的是——我们等不到那个时机,就先把我们自己,走进那口井里去了。”
那通电话,她挂断了。
江雪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维克托找的不是苏禾,是她呢?
她要怎么答?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找苏禾。
今晚,就去。
她要去看看她。
要去跟她说句话。
也许,什么也不说。
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那夜,江雪去了苏禾的房间。
她没有敲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那间布置得像私人起居室的小房间,亮着昏黄的灯。
苏禾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着那件松垮的家居衫,头发散着,赤着脚,像一尊沉浸在什么里面、忘了自己是坐着的雕像。
江雪走过去。两人没有多话,并肩坐了下来。那截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微微地往下陷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得近了些。
江雪先开口。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今天,VIP来过了?”
苏禾“嗯”了一声。她没抬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先给我一间更先进的实验室,让我去他那边。”
江雪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到苏禾身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她看了一辈子、却从来没看透的木头表情。
她对苏禾的了解,比任何人对她的了解都要深——她见过苏禾蹲在实验台前一整天,连头都不抬一下的样子;见过苏禾读到一组好的数据时,眼睛里忽然亮起的那一点光;见过苏禾面对一整间溅着淫水、跪满了人的地方时,那种“与我无关”的、彻底的平静。
可她从来没有看透过,苏禾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她从来没有看透过,苏禾那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禾,”江雪说,“你是怎么想的?”
苏禾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开口。她声音还是很平,像在陈述一组实验结果:“我只懂得做研究。让我做别的,我也不会,也不想。”
她顿了顿。
江雪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动了一下:“黑烨会把我一些研究成果,当成违禁品,封了,不让我做了。”她说,“我不是不开心……我只是希望,有一个地方,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研究。”
江雪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副“我只是想去个更好的地方”的样子——她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被戳中了。
她知道,苏禾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