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去的时候,整座老宅一下子安静得像沉进井底。
我和她坐在卧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她换下了那件墨金旗袍,穿上一件旧睡裙,袖口起了毛边,是洗过很多次的淡粉色。
她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了好一阵,觉得该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我们之间经过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任何一句正经开场白都显得像在背台词。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从水杯上方飘过来,闷闷的,像被热气润过,比平时软了好几个调。
“没有。”我赶紧移开目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今天晚上挺好看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角带着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湿意,像笑又不完全像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儿子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至少不是苦涩的。她抿了抿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来,正对着我。
“说吧。”
“说什么?”
“你今晚心里有事。”她看着我,“你从小就藏不住事,想说什么的时候会一直搓手指。你现在就在搓。”
我低头一看,还真搓着。
我赶紧把手摊平,放在膝盖上,她却已经看穿了。
她的目光很平,很软,像一个等了很久的檐口,终于等到了雨落下来。
“妈,”我说,“我一直在想,我们以后该怎么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睡袍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那一截被热水泡得透白的皮肤,又捏了捏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声说:“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日子又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停下来。”
“我不是说日子停不停。我是说……你肚子里的那个。”
我的目光落下去,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穿着那件旧睡裙,布料松松垮垮的,看不出什么痕迹。
但她自己好像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像是无意识地用手掌覆住小腹。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了晃。
她被灯光笼罩着,整个人像一尊旧陶,温吞而脆弱。
“你怕了?”她问。
“不怕。”
“那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也不怕。”
“那你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