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捂住小腹的姿势,像一只护着蛋的鸟,那份执着让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算了”两个字。
我俯下身,把她捞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细腻柔软,像小时候她抱着我一样。
她靠在我胸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主人,你说母猪这次会不会怀上?”
“会的。”我说。
“那母猪就能生一只小母猪给你了。”她弯起眼角,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在院子里浇花的、年轻的母亲,只不过如今她眼中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柔媚,像熟透了的水果终于被人摘下来,终于能安心地把自己全部交给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慢慢抚摸着那一片还带着温热湿意的皮肤。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腹部,那里面,也许已经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她拉着我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轻轻地,像捧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主人摸。”她说,“这里有主人的孩子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里泛着水光的眼睛,没有答话。我只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她身体里那一点微热的、尚未可知的温度。
夜雨还在下。她靠在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夜雨刚停,天还没晴透。
老宅后院那间供奉祖先牌位的偏厅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暖光。
我站在檐廊下,脚边的青石板积着雨水,映出灯笼摇摇晃晃的影子。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香火味,像是一炷香刚燃尽不久。
我妈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铜香炉,里面积着半炉白灰。
她穿着那件墨色锦缎旗袍,袖口绣着暗金缠枝纹,领口照例扣得严严整整看。
她低头把灰倒进廊角的陶缸里,抬手拂了拂袖口沾着的香灰,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站在那儿干什么?”
“等你。”
“我又不会丢。”
她把香炉放回偏厅的条案上,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开口,又像只是给我留一个说话的位置。
她身后那张红木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黄杨木牌位,牌位上刻着我父亲的名字。
案前香烟袅袅,一缕白色像一根细线,垂直地升上去,融进阴天的灰光里。
她今晚有点奇怪。
白天的时候她把那件压箱底的墨金旗袍翻出来,对着镜子换了又换;晚饭时她喝了两杯黄酒,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现在她站在灵前,把一炷新香插进香炉里,手指捻着香尾,慢慢地转了一圈,让火苗燃得更旺。
“今天是你爸的忌日。”她说。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块牌位。
二十多年了,我其实对父亲的身影已经非常模糊。
照片里他的五官,记得住,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知道他曾是一个温和、寡言、身子骨不太好的男人;知道他死的那个清晨,母亲掀开被子看见他时整个人都僵了;知道他留下的那件夹克现在还挂在衣柜里,每个季度都会晒一次。
“嗯。”我说。
她今天应该是有话要说。她站在灵前,沉默了一会儿,捻着香尾的手指松开,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今天妈想跟你爸说件事。”
“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把目光移开。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只是旗袍被风拂了一下。但我整个人的心跳却骤然重了一格。
“妈怀上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