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条月光。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她走回床边的脚步声。床垫微微陷下去,她在我身侧躺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还能放下一只枕头。
“我回去了。”我说。
“回去哪。”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我屋。”
“你走得到吗?”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现在连自己房间门朝哪边开都不太记得了。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酥麻。
这种情况下要我穿过那条走廊回自己屋,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可我总不能在她床上睡吧。
“我缓一会儿就走。”我说。
她没接话。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开口:“你小时候,也是睡在我旁边的。”
“嗯?”
“你爸走后的那几年,你老做噩梦,半夜总会抱着枕头跑过来,站在我床边。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我醒来看见你,就掀开被子让你钻进来。你缩在我怀里,攥着我的手指,睡得可沉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慢。
我听着,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就不来了。”
那个“不来了”的尾音有些飘,像一根落下来的羽毛,在黑暗里转了个圈。
我确实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跑到母亲床上睡的。
大概是上初中以后,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知道再跟母亲同床不太合适了。
于是那扇门就关上了,一关就是好多年。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她也曾经在夜里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妈,”我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那样,很恶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里,房间里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一只温热的手搭到我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是我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力咬住每一个字,“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你只是年纪轻,血气旺,憋坏了。妈不怪你。”
她说“妈不怪你”的时候,像是把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在她身体里断掉,她的呼吸跟着颤了一下。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闭上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然后她动了。
她的头靠到我的肩窝里,发丝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她的体温从那层薄薄的睡裙底下传过来,像一只冬天用了太久的暖水袋,又热又软。
她搭在我胸口的手轻轻收拢,攥住了我睡衣的领口。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躺在这儿。”她又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张床空得吓人。我那时候甚至想,要是我也死了,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躺着了。”
我喉头发紧:“妈……”
“后来你跑过来,钻进我被窝里,攥着我的手指。”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你就也没人管了。”
她没再往下说。
我感觉到她贴在我肩侧的额头微微烫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只是把眼睛闭得太用力。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覆上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握住。